第十章试验
“六月一号!明天金家便要到海滩去,我自由了。三个月的假期——我要玩儿个痛快!”美格叫道。这天天气暖和,她回家时发现乔正疲倦不堪地躺在沙发上,而贝丝正帮她脱下沾满尘土的靴子,艾美在为大家做提神的柠檬汁。
“马奇姑婆今天总算走了,哦,我可真高兴!”乔说,“我从心眼儿里害怕她会叫我跟她一起去。要是她开口,我就会觉得自己责无旁贷,可是梅园那地方跟教堂的墓地一样沉闷,你知道,我宁可她放过我。我们诚惶诚恐地打发老太太起程,每次她开口跟我说话,我心里都一阵发慌,因为我为了早点儿完事,干得特别卖力特别殷勤,到头来又担心她会因此离不开我。我战战兢兢直到她顺利地上了马车,谁知道还有最后的惊吓。马车就要起程的时候,她探出脑袋,说:‘约瑟芬,你能不能……’后面说的啥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工夫我真是不顾礼仪转身就跑,一路狂奔到了拐角,才放下这颗心啊。”
“可怜的老乔!她进来的样子活像身后有只熊在追她。”贝丝像慈母一样抱着姐姐的双脚说道。
“马奇姑婆真是个海蓬子[1],对吗?”艾美一边评论一边挑剔地品尝着她的混合饮料。
“她是说吸血鬼,不是海草,不过也无所谓啦。天气这么暖和,不必对修辞太讲究。”乔咕哝道。
“你们这个假期怎么过?”艾美问,巧妙地转开话题。
“我要躺在**,什么也不做。”美格从摇椅深处回答,“我这个冬天每天一早就被唤醒,整天为了别人忙得团团转,现在我要随心所欲,休息个够。”
“我可不行,”乔说,“这种睡懒觉的法子不适合我。我已经囤积了一大堆书,我要躲到那棵老苹果树上消磨我的大好时光,如果不像云……”
“别说像‘云雀’般云游!”艾美要求道,不过是回报挑刺“海蓬子”这一箭之仇。
“那我就说‘夜唱’,像夜莺一样歌唱,和劳里一起,这词够贴切了,反正他歌唱得好。”
“咱们别做什么功课了,贝丝,让我们玩儿个痛快,好好歇歇,女孩子们就应该那样。”艾美建议。
“嗯,如果妈妈没意见的话,我就不做了。我想学几首新歌,夏天到了,我的娃娃们也要添置点儿东西,它们没什么衣服,乱糟糟的。”
“行吗,妈妈?”美格转头问马奇夫人,她正坐在她们称之为“妈咪角”的地方做针线活儿呢。
“你们可以试上一个星期,看看滋味如何。我想,到了星期六晚上你们就会发现,光玩儿不干活儿和光干活儿不玩儿一样难受。”
“哎哟,不会的!我肯定这一定美妙绝伦。”美格美滋滋地说。
“现在我提议大家干上一杯。像我的‘朋友兼搭档,萨瑞甘普’说的那样,永远快乐,永不劳动!”乔端起杯子,起身喊道,弄得杯子里的柠檬汁水花四溅。
大家快乐地一饮而尽,试验开始,那天的剩余时间便被懒洋洋地打发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美格直到十点钟才露面。她一个人的早餐犹如鸡肋。由于乔没有在花瓶里插上花,贝丝也没有打扫,艾美又把书丢得满地都是,房间显得既空落落,又乱糟糟,只有“妈咪角”仍然跟平常一样井井有条,令人愉快。美格便坐在那里,进行“休息式读书”,就是一面打呵欠一面盘算着自己的薪水够买件什么式样的漂亮夏装。
乔在河边和劳里玩儿了一个早上,下午爬到苹果树上读《大世界》,读得泪流满面。贝丝从洋娃娃家族居住的衣橱里头把东西全部翻出来整理,还没收拾一半就累了,于是她撇下横七竖八的残局,转而向音乐中寻求快慰去了,心中暗自高兴再没有洗刷碗碟的烦扰。艾美把她的小凉亭收拾了一番,又穿上漂亮的白色上衣,把鬈发梳了个整整齐齐,坐在忍冬花下画画,满心希望有人看到,询问一下这位年轻的艺术家姓甚名谁。可惜只来了一只好事的长脚蜘蛛,饶有兴趣地把她的作品审视一番。无趣之下,她只好去散步,却赶上滂沱大雨,弄得她湿淋淋地回了家。
到了喝茶的时候,她们互相交流心得,仍一致认为这天过得相当愉快,尽管日子长得有些超出想象。美格下午上街买了一幅“漂亮的蓝薄纱”,把幅面裁开后才发现,这种布不禁洗,这一小小的不幸着实令她有些抓狂。乔划船时晒脱了鼻子上的皮,长时间看书又害得脑袋生疼。贝丝被乱七八糟的衣橱搞得心烦意乱,一下子学三四首歌又力不从心。艾美淋湿了上衣,后悔不迭,因为第二天就是凯蒂·布朗的晚会,现在,她就像弗洛拉·麦克弗里姆西一样,“无衣可穿”。不过,这些都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们告诉母亲进展顺利。母亲笑笑,不做声,和汉娜一起把姐妹们抛下的工作接过来,把家操持得整齐舒适,维系着家庭的顺利运转。只是这种“休息和享乐”产生了令人大跌眼镜的后果:大家都有一种奇怪的、极不自在的感觉。日子变得越来越长,脾气跟天气一样阴晴不定,一种七上八下的感觉占据了每个人的心。而魔鬼撒旦却总会借助好闲的游手做些颠倒错乱的事来。
作为最高享受,美格把一些针线活儿拿出去让别人做,但接着便发现时间真的是沉闷到非得操起剪刀,结果在比照莫法特的衣服给自己的衣服改良时,她弄得一团糟。乔读书读到两眼昏花,见书生厌,脾气也变得异常烦躁,连好脾气的劳里也受不了,跟她吵了一架,她于是伤心落泪,竟生出不如跟马奇姑婆同去的想法。贝丝倒过得相当安稳,因为她常常忘记了这是光玩儿不工作时间,不时重新操起旧活儿。但大家的情绪感染了她,性子一向温柔平和的她也变得有几分烦躁不安——一次她甚至摇晃起可怜的乔安娜,还骂她是个“怪物”。最难受的要数艾美,她的交际圈子窄,三位姐姐撇下她,任其自娱自乐,自己顾自己,她很快发现这个多才多艺、举足轻重的自我,变成了一个最大的负担。她不喜欢洋娃娃,又嫌童话故事幼稚,而谁又能一天到晚地画画,扮家家酒“茶会”没什么意思,“野餐”也不过如此,除非组织得极好。“如果能有一栋漂亮的房子,里头住满善解人意的姑娘,或者外出旅游,这夏天才会过得开心。可是跟三个自私的姐姐和一个大男孩待在家里,(圣)神人也会发火。”我们的错词小姐心里抱怨道。这几天她充分体验了欢乐、烦恼,继而厌倦无聊的个中滋味。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对这个试验感到厌倦,但到星期五晚上大家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窃喜一个星期终于熬到了头。熟谙幽默之道的马奇太太为了加深这个教训的印象,决定用一种恰如其分的方式来结束这个试验。她给汉娜放了一天假,让姑娘们好好体会一下光玩儿不干活儿的滋味。
星期六早上姐妹们一觉醒来,发现厨房里没有生火,饭厅里没有早餐,母亲也不见踪影。
“老天垂怜!出了什么事?”乔嚷道,瞪着惊愕的大眼睛四处察看。
美格跑上楼,很快便折回来,神态不再紧张,但却显得颇为困惑,还杂着几分惭愧。
“妈没病,只是非常累。她说要在房间里静养一天,让我们一切尽力而为。这真奇怪,一点儿都不像她平时的作为,但她说这个星期她干得很辛苦,所以让我们别发牢骚,还是自己照顾自己好了。”
“那还不容易!这还真是个好主意,我正愁没事干——我是说,找点儿新乐子。”乔飞快地添了一句。
事实上,做一点儿工作对她们来说是一种很好的放松。她们决心把活儿干好,可是她们很快就意识到汉娜所言“做家务可不是开玩笑”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