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给他们斟酒。
先斟他的,后斟她的。
酒从壶嘴里落下来,落在白瓷盏里,声音分两段——先是急促的、水柱打在盏心的响声,然后是圆润的、液面慢慢升高的收尾。
酒色微黄,是桂花酿。
水面裹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气泡一颗一颗地破掉。
“尝尝,她家自己酿的桂花酿。”她把“她”字轻轻搁到他面前。他想尝的不是酒。他用舌尖去接的也不是杯沿。
潘金莲端起酒盏,嘴唇碰了碰酒面。
只是碰——不是喝。
上唇沾到了酒,酒液在唇黏膜上漫开,留下一道微凉的水痕。
她用舌尖舔掉了。
不是当众舔——是把嘴唇抿了一下,只有近距离能看到她舌尖在唇内侧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
不急着咽。
酒停在舌根——那里的味蕾是甜味的集聚区,桂花酿里的糖分和酒精同时被捕获。
咽下去的时候,酒的辣味从嗓子里往回冲了一下,然后是被体温催出来的桂花香。
“娘子平日在家一个人,”他放下酒盏,“做些什么消遣。”
潘金莲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筷尖碰到碟沿,一声脆响。
她夹了一块卤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去。
嚼豆腐的时候不说话——不是不说话,是需要时间。
“绣花,”她咽完之后说,“收拾屋子。有时候——”她停了。
眼珠在眼眶里动了一下——平移。
她在找词。
不是找词,是找勇气。
“有时候去河边走走。”
“河边?”
“西城外那条河。水比城里的干净。夏天有人在河边上洗衣服。”
“秋天呢。”
“秋天没人。”她把筷子放在碟沿上,“我一个人去。坐在石头上听水声。”
他喝酒。
她也喝酒。
她这次是真的喝——不是碰嘴唇,是咽了一口。
咽完之后,喉咙里呼出一小股热气。
酒意很快上脸了——从脖颈开始。
不是突然红,是慢慢往上渗,先是锁骨窝聚了一层极淡的粉,然后粉从那里往外扩散,沿着胸锁乳突肌往上爬,爬到耳根。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不是痒,是热。
手指按在颈侧,指腹下的动脉跳得快了。
她的身体知道。
“娘子的绣工好,”他把话题拉回到安全区,“针线活里,娘子最喜欢绣什么。”
“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