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帘在身后晃,帘缝里的光在他肩上跳了两下,然后归于静置。
今天他不是路过的茶客——是专程来的。
他知道。
王婆知道。
她也知道。
三个人在同一个茶馆里各自知道不同的事,但这一件是三个人都知道的。
“王干娘这腰,”他说,“我让来旺送些药膏过来。”
潘金莲抬起头。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但停的这一秒里,她的瞳孔从她的脸上扫过时——在眉骨、鼻梁、嘴唇之间移动。
“官人费心,”她说,“王干娘刚才差点端不住茶盘。”
“娘子也在费心,”他说,“守着茶坊,连自己的针线都放不下。”
她的手指从绣绷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放稳后指尖在膝盖上分开——五指张开,又并拢,又张开。手指和手指之间没有东西。她今天没有戒指。
窗外那卖豆腐的又来了。
声音从街口传过来——“豆腐——热豆腐——”有铁钩刮过扁担孔,吱嘎,吱嘎。
然后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更粗,更不上调——“武大炊饼——”。
潘金莲的手指合拢了。
膝盖上的裙摆微微收了一下。
只是膝盖往后退了半寸,退幅小到只有对面的人能看到。
“你家官人的生意近来不错,”他说。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外子——外子这几天总念叨。说大官人给他派了活,工钱比市面高。”她把“外子”两个字说得比上一次见面时更淡了——音调和后文的衔接几乎没有断口。
那双绞在一起的手指也停止了绞动。
她正在学会把某个话题变成一个可以被平稳复述的事实。
但尾音里藏着极微的下坠——像一件东西从指间滑落之前被接住的那一刻。
“他干活老实,”他放下茶盏,“几时出货,我去看看。”
这时王婆掀开帘子从灶房里出来。
端着三碟小菜和一小壶酒。
她的手比刚才稳了,但走路的时候腰依然侧压向左边,护住的不是腰,是戏。
她把碗碟摆在靠窗的桌上,三碟菜——一碟腌萝卜,一碟花生米,一碟卤豆腐。
酒壶是白瓷的,壶颈上绑着一根红绳,红绳褪了色,泛白。
“今天官人来,碰巧娘子的针线也绣得差不多了,”王婆说,把椅子往桌下拉了半寸,“老身心想,不如两位坐下来喝两盅——老身这茶坊,也不是只卖茶。”
潘金莲抬起头看王婆。
表情不能说是拒绝——只是眼皮比平时停得更久。
然后她的视线回到桌上那碟卤豆腐上。
豆腐切成四块,酱油色已经浸到了内部。
她的筷子放在碗边,还没动过。
“娘子坐一会,不会耽误事的,”王婆说,“你官人这时候还在街上挑着担子呢。”
这句话插在中间,起到了针尖挑开布料的效果——它轻轻地把武大郎和“不在场”两个事实缝合在了一起。
潘金莲听见后没有声音。
她只是把放在膝盖上的绣绷放在了旁边椅子上。
是放的,不是搁的。
那根拧了疙瘩的丝线还留在绣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