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上二楼。
经过楼梯时,他用手摸了一下墙壁的杉木板。
木头的触感——凉的,光滑的,被几十年的手摸过之后形成的包浆。
他的手指在杉木上滑了一会,然后继续上楼。
房间。
布团已经铺好了——真由美在他洗碗的时候铺的。
被子还是昨晚那床。
矮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两颗白色的药丸。
止痛药。
和昨晚一样的药丸,一样的玻璃小碟。
只是今晚她没有亲自端上来。
周斌吞了药。
关掉大灯。
只留床头的小夜灯。
躺进被子。
被套还是日晒的味道,但今晚多了一层别的——他自己的皮肤上残留的沐浴乳味道。
铃给他用的沐浴乳是无香的,但无香本身也是一种气味,一种接近医用酒精棉的洁净感。
他躺在黑暗里。
楼下的水声没有响起——今晚她没有泡澡。
或者泡了但他没听见。
换气扇照常低档运转。
窗外那棵落叶树在街灯下继续把影子投在和纸上。
风比昨晚大——树枝的影子不再是一下一下的摇曳,是连续的、碎的、反复被撕开再重新聚合的颤动。
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眼前反复出现两个画面。
第一个:真由美弯腰在他耳边说中文时,左嘴角上提一毫米的那个弧度。
第二个:她在路灯下转身时,脸上那道正好从鼻梁中间劈过的明暗交界线。半张脸是夕阳,半张脸是影子。她说——“全然ちがう。”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厨房里,她说“铃の技术は确か”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左手腕上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空气。她转的是空气。
然后他想起待合室墙上那张出勤表。最上方那一排,中间,空位。那枚银色的图钉。被撕破的照片背面残留的白色纸屑。
他在这些画面的交替中睡着了。比昨晚快。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身体已经耗尽了。
睡前他做了今晚唯一一个主动的动作:他拿起手机,打开LINE。
真由美的头像——那只白猫——还在。
他打了一行字:“今日は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今天谢谢你。)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停了五秒。
删掉了。
锁屏。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