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子被拉开。
立花真由美站在门框里。
她穿的不是和服——是亚麻质地的便装,类似作务衣但更合身,颜色介于鼠灰和枯草色之间。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小臂内侧的皮肤在暖黄色灯光下呈现某种被室内生活养出来的白,不像照片里那种打了光的白,是有温度、有毛孔、手腕处能看到淡淡青色血管的白。
黑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但有几缕从鬓角滑下来,贴在耳前。
赤脚。
脚背上有两条细细的筋,在她身体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的那一刻被顶起来,又平下去。
她看了他一眼——不是扫一眼就移开的那种,是瞳孔停住。
停在哪个位置?
周斌事后回想时以为是脸上,但实际操作中的感知不是脸——是脸上偏上两公分的位置,发际线和额头交界处,那个位置从来没有人用目光停留过。
然后她笑了。笑意不在嘴唇——嘴唇只是微微抿起——在眼角。眼角的纹路出现了,极细,像和纸被折过一次后展开留下的痕。
“遅かったね。”
她的声音比周斌从LINE头像推测出来的低半个音阶。不是沙哑——是圆润的,像石头被溪水冲了很久之后的触感。
“お腹すいたでしょ。”
她说第二句的时候身体已经转过去了,转身的动作带着一种不是训练出来的随意——是日常。
是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听到门铃响、开门看到等的人到了之后,一边说话一边往回走的节奏。
没有“欢迎光临”的鞠躬,没有客套的双手交叠。
只有“来晚了”和“饿了吧”——两个短句,末端都不上扬。
周斌在玄关站了三秒。他准备好的那套“お世话になります、周です。よろしくお愿いします”被这两句话堵在喉咙口。他说不出。
然后他弯腰去解鞋带。
鞋带是白色运动鞋带,在飞机上系得太紧,现在手指使不上力。
他蹲下去——在蹲的过程中重心前倾,后颈暴露出来。
玄关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是从障子后面透出的暖黄色——落在他后颈与衣领之间的那一截皮肤上。
他正和鞋带搏斗。鞋带沾了成田机场厕所洗手台溅出来的水,湿了半截,打成一个死结。
身后的女人没有走。
他能感觉到——不是听到脚步,不是看到影子。
是温度。
一个人站在距离你约一臂长的位置,不动,不说话,她身体的体温会让那一小片空气比周围暖半度。
或者不是暖——是密度不同。
是空气里多了另一个人的呼吸,二氧化碳浓度在极小的范围内轻微上升。
他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不是冷,是被注视时皮肤表面毛细血管的自主反应。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首、きれい。”
声音比刚才的“遅かったね”更轻。
不是对客人说的音量,也不是自言自语——介于两者之间。
轻到周斌的耳朵捕捉到了每一个音节,但他的大脑花了两秒才把它们拼凑成有意义的单词:首(脖子)、きれい(漂亮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