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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恩断风雨不知寒(第3页)

“我体谅他,谁体谅我呀!”阿媛只是哭,“林先生你不知道,我陪他去聚会,他朋友的太太都看不起我、排挤我的时候,他人在哪里?我但凡穿的好看了些,他便要怀疑我看上了哪个男人……他是家里的甩手掌柜,我挺着肚子忙活里里外外的家务,他还说我不贤惠……”

林含章默默上前把手帕递给她,抬头却看到去而复返的左思明阴沉的脸,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

二人在日本生活了两年。白将军在云南起兵,左思明回国参加护国军。革命事业未定,阿媛学业未成,孩子年龄尚幼,所以阿媛留在了日本。左思明临走前,当着林含章的面给了阿媛一把枪:“阿媛,我把这把枪留给你,若是有贼人来偷东西,你就开枪打他;要是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就用这把枪自杀。”

不久,本来在上海南洋中学读书的左家四弟来了日本,名义上是陪二嫂读书,实际上却是防着林含章和阿媛接触。林含章对此颇不自在。一日,趁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林含章问阿媛:“左大哥是不是误会了我们什么?”

“他这个人醋意大,您别放在心上。”阿媛抱着女儿歉意地笑道。

“听说大哥已经被提拔做了四川靖国招讨军司令兼川东宣抚使?”林含章问。

“是啊。”阿媛道,“来了信说,国内安定了,而且父亲病重,让我带孩子回去。”

“夫人这么聪慧,不继续攻读学业,真是可惜了。”林含章道,“听说夫人在补习法文,含章还以为能有幸继续和夫人在法国做同学呢。”

“真是可惜,我要回去了。”阿媛沉思片刻,回复林含章。

四川军政高层派系斗争得厉害,左思明跟错了人,被解聘回家。他创办了锦江公学,挂了董事长的名。身份巨大的落差让左思明一时无法适应,心情烦躁,整日在麻将牌桌前打发时间。偏偏阿媛也不再是当初上海的那个善解人意的阿媛了。

阿媛和左思明闹着要自己做生意,左思明不以为意。在四川,做生意的女人全是小门小户日子过不下去的。左家家大业大,靠着地契便能生活,何必让一个女人家出去抛头露面?可是架不住阿媛哭闹,左思明还是依了阿媛。

阿媛第一次做生意,没有经验,工厂入不敷出,赔本倒闭。事业家庭的不顺,让左思明很是心烦,他开始跟着大哥读佛经,在朋友的带领下染上了阿芙蓉癖。

“阿媛,戏子无义,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通过生意亏本转移我的钱?”在两次创业失败之后再问左思明要钱时,侧身躺在**吸着阿芙蓉的左思明冷冷地嘲讽她。

“思明,”阿媛静了静心,她需要左思明的钱,不能和他闹得太僵,“你别吸鸦片烟了。”

“就算把房子吸成了灰,也不是花你娘家的钱!”左思明嗤笑,看着阿媛显怀的肚子,“已经生了四个了,都是女儿,要是这一个还是,你这辈子可真就是个女儿命了!”

阿媛生气,把提包扔到左思明身上。左思明自吸鸦片之后便犯懒不爱动弹,这一下没躲过去,皮包砸在他的身上。他隐忍道:“阿媛,你还怀着身子,我不想跟你动手。”

“你对我有脾气,直接跟我说,和我爹置什么气?”阿媛道,“你和客人一起抽大烟,怀疑他拿了你们的东西去卖钱,让我的面子放哪里?”

“自家的老泰山是个贼,我的面子可比你的金贵。”左思明冷哼,“只有你爹在一边给我们熬大烟,你说说,缺的那些,是自个儿长腿跑了?”

门外一阵嘈杂,阿媛开门,问丫鬟怎么回事。丫鬟回道,阿媛母亲又因为前两日丢失的金钗哭闹了。

“金钗丢了,你从账上支钱,给她再买一支就是。”左思明道,“这样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闹上一通,金钗就能回来了?我们左家又不差你娘一支金钗钱。”

“她一辈子受苦,自然把这些看得重。”阿媛道。

“呵,他们夫妻俩现在不是在我左家享着福呢嘛!”左思明冷笑,“什么样的父母,才好意思把自家女儿卖到那种地方去,老来还恬不知耻地让女婿养着。”

“你现在不也是靠左家养着?连当初的手下都比不上,只挂着一个校长的名,躲在家里吸大烟。”阿媛也是护短的性子,忍不住和左思明吵起来,“我嫁给你是我高攀了,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后悔了,我随时可以走。”

“滚!你现在就滚!”类似的对话早在二人之间进行过无数次,阿媛在左思明的怒吼中提着皮包出门。

其实阿媛也知道,左思明对自己父母态度不好,是怨他们当初把自己送进了窑子,更是害他大哥蹲了局子。可是那毕竟是生她养她的家人,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怎么能不管父母的死活?

结婚第十四年,左思明生病,赴上海住院治疗。阿媛只把小儿子留给了左家,卖了手里的生意,带着父母和四个女儿离开四川回了上海,事先没有通知任何人。

左思明是在病房里收到家里的消息的,整个四川都在嘲讽他这个曾经的督军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好。他看着报纸,她说过那么多次要离开他,终于趁他生病时走了。左思明通过朋友联系阿媛,想要见她一面。

二人约在了阿媛在上海买的公馆里。

左思明在楼下等着阿媛下楼,他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久病初愈的他瘦了一圈。阿媛询问他的身体,他也和和气气地回答,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佣人给他上的茶。

“第一次见你是在平安饭店,你给我们唱《丁香树下》。当时我就想,这么一个看着不大的小姑娘,怎么那么招人心疼呢?”左思明对阿媛大打感情牌,“他们说你是烟花女子,你对我未必真心,我不信。他们说我们两个人在各方面都相差太远,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我的脾气暴躁,你也是个犟性子,结婚以后肯定针尖对麦芒,没法好好相处。可是我觉得,只要我们相爱,什么坎不能过呢?阿媛,你说是不是?”

“思明,”阿媛看着他,亦有动容。“你再也不是当初爱我敬我的左思明了,你失去了许多宝贵的东西,增添了许多庸俗的东西。我们的婚姻已经走向尽头了,离婚吧……”

“阿媛,”左思明第一次在阿媛面前放下身段,“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也算是患难夫妻了吧。这么多年非常不容易,现在我们都不年轻了,过几年孩子大了,我们两个老人等着享清福就是了,何必还去折腾。”

见阿媛不说话,左思明心里没底,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看看你,折腾来折腾去,什么生意做成了?只会害得孩子跟你吃苦。”

“左思明,”听了这话,阿媛反倒较上了劲,“我夏梦竹一定要让你看看,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上海站稳脚跟!”

“就凭你家是拉洋车的?你如果能在上海滩站稳脚跟,我左思明用手板煎鱼给你吃!”见劝她无效,左思明也被激起了性子,“你可以在上海做生意,但是孩子我要带回去。”

“我把小儿子留给你。”阿媛说,“左家一向重男轻女得厉害,觉得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我可是想要女儿们上学的,不能放在老家让你们早早地许了人家。希望你看在你是他们父亲的份儿上,可以供给生活费和学费。”

“阿媛,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走到这一步?”左思明叹气,“我们的婚姻不是不可挽回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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