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明,这样吧,”阿媛叹了口气,说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我们以五年为限。这五年过后,要是我们两个觉得还能在一起,就继续生活;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离婚。”
七
五年,对阿媛来说并不长。左家不曾短了她的资金来源,她在四川时尝到了做生意的甜头,这些年试水,有成功有失败,也是乐在其中。若不是接到了左思明要来上海的消息,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与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的五年之约。
左思明依旧不会说话,见面第一句就是问阿媛:“几年不见,事业上有什么成就?”
阿媛生气不说话,她知道左思明讽刺她是想让她回到他身边。这五年,她自然没做出什么事业,但却坚定了离婚的决心。
有朋友在场,左思明顾及面子,不愿闹得太厉害,也不愿再低头求阿媛回去,只冷着脸和阿媛办好了手续。
“我有两点要求,”阿媛冷静开口,“第一,你不要断绝抚养费;第二,一旦我有个三长两短,请你念及情分,培养四个女儿大学毕业。”
“阿媛你何必跟我提情分。”男儿有泪不轻弹,左思明的声音却是哽咽了,“你若是念及一点情分,我们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阿媛面无表情地从酒店出来,说她冷血无情也罢,她和这个男人终归是陌路了。在街上走着,听到身后追赶的脚步声,有人叫她“左太太”。
她还是习惯性地回头,是林含章。阿媛对他礼貌颔首:“林先生,好久不见。”
“是啊,我去年从法国回的四川,远远看着前面走的像夫人,便追上来碰碰运气。”林含章道,“不知含章可有荣幸请夫人喝杯咖啡?”
邻近的咖啡店里,阿媛看着林含章,日本一别,她和左思明都像换了个人,眼前的这个男人倒是没怎么变:“我和左思明已经离婚,林先生叫我梦竹便好。”
“梦竹,你和左都督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林含章问,“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我想要创业,”阿媛直言不讳,“我缺钱。”
“我刚回国,手中闲钱不多,两千够不够?”林含章问。
“够了,我这次不开工厂,打算开一个干净的川菜馆子。”阿媛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但经过今日和左思明不太友好的离婚过程,她打定了心思要有一番作为给这个男人看看,“上海的川菜馆子一直不成气候,我有预感,若是开了一家干净又好吃的店,生意一定很好。”
咖啡店橱窗外,左思明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个人冷笑,转身离开。原来,她在日本便给自己戴了这样一顶绿帽子,自己若不断了她的赡养费,她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自己身边来。
八
阿媛的锦江菜馆开业,古香古色的装修——红木雕刻的宫灯,名流的书法画作,白色瓷盘上绘着青色的竹叶。
竹身形挺直,宁折不弯,是曰正直;虽有竹节,却不止步,是曰奋进;外直中通,襟怀若谷,是曰虚怀;有花深埋,素面朝天,是曰质朴;超然独立,顶天立地,是曰卓尔;质地犹石,方可成器,是曰性坚;载文传世,任劳任怨,是曰担当。
夏梦竹的名字,还是左思明给她取的。他为了逼她回去,断了她的赡养费,可却在她生活无依的时候让朋友出面借了她一大笔钱。她知道他待她很好,也知道他一直在等她。
锦江菜馆果然生意兴隆,连上海滩大亨许志华都成了常客。阿媛兵行险着,故意让许志华在吃饭时等位,直到许志华发脾气了才姗姗出现,笑语相劝。阿媛的交际应酬是柏堂培养出来的,从来都是没的说。她和许志华等人很快相熟,许志华也愿意在上海帮着她。
抗战期间,上海沦陷,阿媛去往菲律宾,却被当作日本间谍抓进了监狱。
救她出狱的是林含章。
阿媛见到林含章,问的第一句是锦江菜馆。
“人没事就好。”林含章答非所问,看着她道,“阿媛,我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美国?”
“我想回去。”阿媛说。
“左思明结婚了。”林含章在她身后说,“他等了你六年,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已经死了。他娶了一个中学老师,很普通的女人。”
“是吗?”阿媛说,“我为他高兴。”
待到阿媛回国,一切时过境迁,她的菜馆被经营得一团糟,她重整旗鼓,积极支持抗日工作。内乱时期,左思明让儿子出面请她到四川避祸,被她婉拒。听说,他和妻子又生育了一个孩子。
再听到左家的消息是在新中国成立的第二年。那一年,阿媛将名下饭店、洋房等资产全部上交给了国家。
左思明被冠以“组织策划土匪暴乱”的罪名,和左家的一干男人全部被执行枪决。
当初和左思明的结婚照还在她这里,这还是在日本的照相馆拍的,照片上的男子意气风发。那是他们最为浓情蜜意的时候,他还给她取了一个让她极喜欢的名字——夏梦竹。
竹身形挺直,宁折不弯,是曰正直;虽有竹节,却不止步,是曰奋进;外直中通,襟怀若谷,是曰虚怀;有花深埋,素面朝天,是曰质朴;超然独立,顶天立地,是曰卓尔;质地犹石,方可成器,是曰性坚;载文传世,任劳任怨,是曰担当。
阿媛抱着结婚照昏昏睡去,她做成了正直、奋进、虚怀、质朴、卓尔、性坚,而又有担当的独立女子,可她永远失去了他。
“爱情”这个话题是个谜,无法用文字解释,只好将它藏匿在故事里。人们有不同的性格,所以在遇到爱情时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没有谁好谁坏,也没有谁对谁错。两个不合适的人在一起,再深爱也会蹉跎。
历史不能假设,人们自己种了因,就要去自己承受果。身为局外人的我们,无法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