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公子对唱大鼓的姑娘一见钟情,然而还是接收了家里给他安排的门当户对的亲事,而姑娘也被军阀抢了去做了姨太太。这样的悲剧爱情小说很是流行,阿媛下意识地不想把结局说出来。反正以左思明的性子,他是不会看这些的。
二人正说着话,丫鬟通报左思明有客人来了。客人陆陆续续来了两三个,都坐在了阿媛屋里。阿媛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人,有些无措地看向左思明。左思明笑笑,温和地说:“阿媛,你在一边给我们唱曲儿听听。”
三
选了左思明做点大蜡烛的那个人,这是阿媛默许的。左思明出手阔绰,老鸨也愿意成其美事。娼门中人视开宝为大事,小清倌也要过一个梳栊的典礼,有点类似良家的女孩子结婚。
这天晚上,群芳院请了乐师,用红绸子把阿媛的房间布置得喜庆,桌上还点了香烛。阿媛穿着左思明给她买的红色旗袍,和左思明一起接受龟奴老鸨的致贺。
素日神情清冷的阿媛在这个晚上也有了一丝动容,这个男人是她千挑万选的。左思明跟她讲过,他老家的妻子因为肺病去世了,包办婚姻,也没有多大感情,给他留下了一个儿子。他喜欢男孩子,男孩以后可以为国效力。
左思明身世不凡,也将前途无量,可以做她的大英雄,解救她于这水深火热之中。他对自己也不隐瞒要做的事情,在北平,至少有白将军和小梨儿与他们两个一样。但是白将军有妻子,小梨儿和白将军真的修成正果,最多也就做个妾室,而阿媛是可以慢慢哄着这个潇洒义气的男人结婚的。
耳濡目染地见惯了身边的莺莺燕燕怎么留住男人的心,阿媛运用起来自然得心应手。左思明对这个小女孩简直上了心、着了魔,花了大价钱包着。有时把她抱在怀里教她识字念书,给她讲些民族大义和自己的烦心事。
阿媛除了做左思明的解语花,也会适当地让勾起男人的爱意。
从第一次见面他的那句叹息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男人铁骨柔情。她给他讲她的身世,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曾经有两个弟弟,但因为家里穷都没有养活。父亲是车夫,母亲是佣人,只有过年过节东家赏菜的时候才能吃到肉。父亲得了重病,家里实在拮据,救不了父亲也养不了她,只得咬咬牙三百块银圆把十二岁的她卖到了这群芳院。刚来的那半年,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听着隔壁床板的吱呀声,又恐惧又害羞。
左思明听到这些,只是抱着她,亲吻她的鬓角,眼中怜惜神色尽显。
四
“阿媛,醒醒,”二等舱里,左思明叫着阿媛的名字,“我们到日本了。”
到日本的这一天是个阴雨天,左思明的友人举了一把油纸伞在码头接他们。左思明和友人打了招呼,对友人介绍阿媛说:“我的未婚妻,夏梦竹。”
夏梦竹,是左思明给阿媛取的正式的名字。
竹身形挺直,宁折不弯,是曰正直;虽有竹节,却不止步,是曰奋进;外直中通,襟怀若谷,是曰虚怀;有花深埋,素面朝天,是曰质朴;超然独立,顶天立地,是曰卓尔;质地犹石,方可成器,是曰性坚;载文传世,任劳任怨,是曰担当。
说这些是在求婚的时候,左思明看着阿媛,眼神坚毅:“阿媛,我希望你一生高洁坚贞,成为配得上我左思明的女子。”
起义失败,左思明被通缉,悬赏三万大洋,打算紧急逃亡日本。但是不放心阿媛在上海孤身一人,打算给她赎身。
这件事遭到了老鸨的阻挠,能够让客人为之赎身的姑娘必定有着比赎身数目更大的价值,所以老鸨趁机问左思明要了三万大洋,少一分也不能带阿媛走。左思明只有一万大洋,想向朋友借钱为阿媛赎身,却被阿媛拦下:“你真心待我便可,不需你的钱给我赎身。万一哪天你不乐了,说我是你拿钱买来的,我该情何以堪,何以与你共处?”
正是因为这样的想法,阿媛趁看守松弛,赤脚从小楼跃下,快跑跳上黄包车,只带了两毛钱前去投奔左思明。在平安饭店里,阿媛同左思明约法三章:“你若是同意了,我阿媛愿和你左思明一生相伴;你若不同意,你也不必管我的死活,我们各奔东西便是了。”
阿媛定下的约法三章是这样的:第一,绝不做小老婆,要明媒正娶;第二,要带她到日本求学;第三,成家后,共同经营家庭。
“瞧你说的什么傻话,你现在这个样子,要真的离开了这里,一个人怎么过?”左思明心疼地为阿媛暖手,“我下午就去买船票,到了日本我们马上结婚。”
他们和同乡的一个叫林含章的留学生一起借住在一对姓藤野的日本夫妇家里,林含章刚满双十,第一次出门留学,因着他乡遇同乡,索性称呼左思明为“大哥”,左思明也愿意事事帮衬着他。藤野夫妇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已经成家了,所以把空出的房间租出去赚钱。左思明和阿媛在这里举行了简单的结婚仪式,林含章做了左思明的伴郎。左思明参加了日本的中华革命党,将阿媛送到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读书。
左思明是四川人,生性嗜辣,偏偏日本饭菜尤其清淡。阿媛便到日本的中餐馆去学做菜,回家后给左思明做他最爱吃的水煮鱼。
左思明吃得满头大汗,抱住阿媛满足地感慨:“阿媛,有妇如此,夫复何求啊!”
阿媛擅自逃走,老鸨那边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因为找不到阿媛和左思明,所以动了关系,请警察局把左思明在上海的大哥关了去。左家花了一千银圆上下打点才把人保出来。左思明对阿媛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开玩笑道:“阿媛,你这一跑,可是给我省了好多钱。”
阿媛已经怀了身子,瞪了他一眼。左思明的手贴在阿媛的肚子上:“阿媛,给我生个儿子吧。”
“你不想要女儿?”阿媛问。
“女儿早晚要嫁出去的,男孩子可以为国效力。”见阿媛不开心了,左思明耐着心思敷衍哄道,“只要是你生的,都好。这次是女儿,下一次总可以是儿子嘛。”
阿媛见识到日本女人在家中地位的低下:藤野太太早上送藤野先生上班,一定要送到门口,并且鞠躬说一声“再见”;晚上在藤野先生回家之前,藤野太太必定已经做好了饭、放好了洗澡水,并站在门口迎接,送上拖鞋、接过外衣及公文包,鞠躬道一声“您辛苦了”。
左思明对这些习以为常,触景生情地夸了一句:“你瞧瞧人家藤野太太,真是贤惠。”
阿媛只是冷笑:“你要我做那样的事情,我是做不来的。”
“你看看你,怎么说这么一句话就急了。”左思明道,“我只是说藤野太太贤惠,哪里说让你做这些了?”
“贤惠的是藤野太太,不是我夏梦竹。”阿媛叫起来,“可惜藤野太太年纪大了,要不你娶她做妻子多好。”
“阿媛!”左思明的脾气一向不好,顾及阿媛是孕妇才强压着,“我不和你争辩,你好好休息。”
拉开卧室的门,正巧看到住在对面的林含章,二人的目光撞上了。左思明不禁有些尴尬,对林含章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然后径自走了,身后传来阿媛的哭泣声。
林含章在原地站了片刻,决定去瞧一瞧阿媛。
“林先生,让您看笑话了。”阿媛抬头见是他,抹了泪抽抽搭搭地说。
“大哥的脾气不好你也知道……”林含章憋了片刻憋出这样一句话,“你们互相体谅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