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一封电报
“十一月是一年里最让人讨厌的月份。”一个沉闷的午后,美格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草木凋零的园子说道。
“难怪我是这个月出生的。”乔郁郁不乐地说,全没注意到自己鼻子上又沾了一块墨渍。
“要是这会儿有点儿高兴事发生,我们就会觉得这是个好月份了。”贝丝说。她总是一副乐天达人的态度,即使对十一月也如此。
“也许吧,但这个家从来都没有什么喜事。”美格没好气儿地说,“我们日复一日辛苦操劳,但却没有丝毫变化,生活还是没有半点儿乐趣,我们还是单调乏味地重复着日子,这不等于活受罪嘛。”
“啊呀,我们又垂头丧气了!”乔叫道,“我倒不怎么奇怪,可怜的人儿,因为你看到别的姑娘们风光快乐,自己却年复一年辛辛苦苦地干啊干啊的,我真希望能像安排我的女主人公那样,筹划你的生活。你天生丽质,又心地善良,我要安排某个有钱的亲戚出人意料地留下一笔财产给你,那样你就可以一跃成为一位女继承人,出人头地,对曾经小看你的人不屑一顾,漂洋出国,最后成了高雅的贵夫人衣锦还乡。”
“这种事情,今天是不会再有的了。男人得工作,女人得为钱结婚。这个世界好不公平。”美格苦涩地说。
“我和乔要为你们大家赚钱。等上十年吧,我们赚不到钱才怪呢。”艾美说。她坐在一角做“泥巴派”——汉娜这样称呼她那些小鸟、水果、脸谱等小陶件。
“等不到那一天,恐怕我对你们的墨水和泥巴也没什么信心,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美格叹了一声,又把头转向满目凋零的园子。乔咕哝着垂头丧气地把双肘支在桌子上,艾美却激动地继续争吵。这时坐在另一面窗边的贝丝微笑着说:“两件高兴事就要来了:妈正从街上走过来,劳里大步穿过园子,好像有好消息要宣布。”
两人双双走进来,马奇太太习惯地问:“爸爸有信来吗,姑娘们?”劳里则邀她们:“你们有谁愿意出去驾车兜风吗?我做数学做得头昏脑涨,想出去兜一圈清醒一下。天气沉闷,不过空气还不坏,我准备接布鲁克回家,所以即使车子外头乏味,里头也是热闹的。来吧,乔,你和贝丝都来,好吗?”
“我们当然来。”
“万分感谢,但我没空。”美格赶快拿出篮子,因为她和母亲商定,最好,至少对她来说,不要经常和这位年轻绅士驾车外出。
“我们三个马上就准备好。”艾美叫道,一面跑去洗手。
“我能帮您捎点儿什么吗,夫人?”劳里在马奇太太椅边俯下身来,用充满感情的表情和声调问道。他跟她说话向来都是这样。
“不用了,谢谢你。不过,请你到邮局看看,亲爱的孩子。今天应该有信来,但邮递员却没来。爸爸的信像早上升起的太阳一样准时,恐怕是在路上给耽搁了。”一阵尖锐的铃声打断了她的话,不一会儿,汉娜手持一封信走进来。
“一封讨厌的电报,夫人。”她小心翼翼地把电报递过来,仿佛担心它会爆炸伤人。
听到“电报”二字,马奇太太立刻一把夺过来,看了里头的两行字,便一头倒在椅子上,脸如白纸,仿佛这张小小的纸片里射出了一颗子弹,正中她的心脏。劳里赶紧冲下楼去拿水,美格和汉娜则扶着她,乔颤抖着声音念道——
马奇太太:
你丈夫病重。速来。
华盛顿布兰克医院
S。黑尔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外面也奇怪地阴惨惨的,世界突然间变了模样,姐妹们围着母亲,觉得所有的幸福和支柱都要被夺走了。马奇太太旋即恢复了神态,她把电报看了一遍,伸出手臂扶着几个女儿,用一种令她们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声调说:“我这就动身,但也可能太迟了。哦,孩子们,孩子们,帮我承受这一切吧!”
有好一会儿房间里只听到一片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安慰、温柔的保证和充满希望的耳语混杂在一起,却又全都被泪水淹没了。可怜的汉娜首先恢复了常态,不知不觉地为大家树立了榜样,因为,对于她来说,工作就是解除痛苦的灵丹妙药。
“上帝保佑好人!我不想流眼泪浪费时间,赶紧收拾行李吧,夫人。”她由衷地说道,一面用围裙擦擦脸,用粗糙的手紧紧地握了握女主人的手,转身离去,用一个顶仨的劲头干起活来。
“她说得对,现在没时间流眼泪。镇静,姑娘们,让我想想。”
可怜的姑娘们努力镇定下来,母亲坐起来,虽然脸色苍白但平静。她强忍悲痛,思量该怎么办。
“劳里在哪儿?”定下神后,她决定了首先要做的几件事,随即问道。
“在这里,夫人。噢,让我干点儿什么吧!”小伙子赶忙从隔壁房间走出来叫道。他刚才觉得她们的悲哀异常神圣,即使是他友好的眼睛也不能亵渎,于是悄悄退下。
“发封电报,说我马上就来。明天一早有一趟火车开出,我就搭这趟车。”
“还有什么吩咐吗?马匹已经备好,我无论上哪儿、干什么都行。”看样子他已经准备好飞到天涯海角。
“送张便条给马奇姑婆。乔,把笔和纸给我。”乔从刚刚抄好的稿子里撕了页空白稿纸,把桌子拉到母亲面前。她很清楚必须筹借一笔钱才能应付这次遥远而悲伤的旅行,她真想不惜牺牲一切,为父亲多筹集哪怕是小小的一笔钱。
“去吧,亲爱的,不过别把车驾得太快伤了自己,这没有必要。”马奇太太的警告显然被抛到了脑后。五分钟后,劳里驾着自己的骏马,拼了命似的从窗边狂奔而过。
“乔,去告诉金太太一声,说我不能去了。顺路把这些东西买来。我把它们写下来,它们会派上用场的,我得做好护理的准备,医院的储备不一定好。贝丝,去向劳伦斯先生要两瓶陈年葡萄酒:为你父亲我可以放下面子向人乞求,他应该得到最好的东西。艾美,告诉汉娜把黑色行李箱拿下来。美格,你来帮我找找要用的东西,我脑子乱极了。”
既要写字动脑筋,又要安排一切,足够让这可怜的女士头脑混乱。美格请她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小坐一会儿,让她们来干。众人分头散去,就像随风而去的树叶。那封电报犹如一纸恶符,一下子便把宁静温馨的家庭拆散了。
劳伦斯先生随贝丝匆匆而来,好心的老人给病人带来了他能想到的各种慰问品,并友好地承诺在马奇太太离家期间照顾姑娘们,这使马奇太太备感欣慰。他把一切都拿出来了,从他的晨衣到他本人,可是后者是万万不行的,因为马奇太太不愿让老人长途跋涉。不过,当她听到他这样建议时却感到一丝宽慰,因为对于忧心忡忡的人来说,确实不宜独自出行。老人看到她的这个表情,浓眉一皱,搓搓双手,突然抬脚就走,嘴上说这就回来。大家忙乱之中便把老人家给忘了。不料当美格一手拿着一对橡皮套鞋,一手拿着一杯茶跑出门口时,突然碰到了布鲁克先生。
“听到这个消息我万分难过,马奇小姐。”他说,声调亲切轻柔。心乱如麻的美格竟在这声音中感到一丝愉悦。“我来请求当你妈妈的护驾。劳伦斯先生交代我在华盛顿办点儿事,能在那边为她效劳是我的荣幸。”橡皮套鞋落到了地上,茶也差一点儿就溢了出来,美格伸出手,脸上充满感激之情,这让布鲁克先生觉得即使作出更大的牺牲也在所不惜,何况只是花一点儿时间照顾马奇太太而已。
“你们真是太好了!我肯定妈妈会答应的。知道她有人照顾,我们就放心了。谢谢你,太谢谢了!”美格认真地说,完全忘记了手里的活计。布鲁克先生低头望着她,棕色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异样的神情,她这才想起将要凉了的茶水,忙把他带进客厅,一面说她这就去叫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