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礼拜五早上的二十公分。
礼拜天下午的七段视频。
礼拜一晚上桌子底下她那只红指甲的脚。
她在车里说“空调太冷”,在电话里说“在所里看材料”,在书房里拿手电筒照着他的裤裆。
现在她要我睡在她旁边,替她挡着。
“我睡车里。”我说。
我妈看着我。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她看我的样子,像是我把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拿走了,扔了。
“……随你。”她说。
她站起来,拽了拽那条往下滑的运动短裤,上楼了。小黄鸭雨靴踩在铁楼梯上,咣,咣,咣。
他把锅盖收起来,冲我乐了一下。
“被子在后备箱里,”他说,“晚上冷,盖上。”
……
陆巡停在车间正当中,车头冲着那道铁楼梯,冲着二楼那排玻璃。
我爬进后排。座椅放倒了,铺着一床旧军被,一股樟脑丸和柴油的味儿。我躺下,又坐起来,又躺下。
从后排往前看,越过前排两个座椅的靠背,越过挡风玻璃,正好看得见二楼。
办公室的百叶帘放下来了。灰色的铝条,一片一片,从上到下,全放下来了。
帘子后头,露营灯亮着。
灯是黄的,透过百叶帘的缝漏出来,一条一条的,把那排玻璃变成了一盏大灯笼,挂在漆黑的车间半空里。
我看了一会儿。帘子上什么都没有。
外面的风还在吼。卷帘门,哐,哐。
我闭上眼睛。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闪电。
我睁开眼。
高窗外面那道白光闪过去的一瞬间,车间里亮得跟白天一样,然后又黑了。可是那排玻璃没黑。帘子后头的露营灯还亮着,而且——
帘子上有影子。
露营灯搁在桌子上,桌子在办公室最里头,灯光从里往外照,照在百叶帘上,把站在灯和帘子中间的人,投成了两个黑影子,贴在帘子上。
两个影子。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影子被灯放大了,放得比人还大。
高的那个占了半面帘子,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矮的那个站在他跟前,头只到他下巴。
矮的那个的影子,是一件大T恤罩着一个人,T恤底下伸出两条腿,光的。
我坐起来了。
矮的那个往后退了一步。高的那个跟了一步。
两个影子合在一起了。
合成了一团黑。黑团的顶上,两个脑袋的影子叠着,叠得严丝合缝,一动不动,然后开始动,左一下,右一下。
雷声这时候才到,轰隆隆的,盖住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