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一阵比一阵大,卷帘门被吹得往里鼓,鼓一下,哐,鼓一下,哐。
高窗外面不时一道白光,闪电,把整个车间照得惨白,一秒钟,又黑下去,然后雷声才到,轰隆隆地从山那边滚过来。
我妈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穿着他那件黑T恤,底下套了他一条运动短裤,黑的,太大,她把裤腰卷了两道,还是往下滑,她就时不时拽一下。
两条光腿并着,斜放着,脚上还是那双小黄鸭雨靴。
她低头吃面,吃得很香。
我没见过我妈蹲在一个油桶边上吃泡面。
她吃方便面要用碗,要放青菜,要把调料包倒一半。
今天她端着锅盖当碗,调料全倒进去了,吸溜吸溜的,额头上一层汗。
他把自己碗里那片最大的午餐肉夹给了她。
她夹起来,吃了。
他搁在油桶边上的手机亮了。
车库还有一格信号,时有时无。
屏幕上一条一条往外弹微信,弹得很急,头像是一个穿制服的女孩子,盘着头发,露八颗牙。
“哥哥你那边停电了吗?”
“航班全取消了我在家好无聊。”
“哥哥??”
“你怎么不回我呀??”
我妈的眼睛落在那块屏幕上,落了一下,又回到锅盖里的面上。
我的手机也震了。也是夏棠。
“宝宝你在车库吗?哥哥那边没事吧?他不回我消息。”
她问我他怎么样。
他拿起手机,看都没看,屏幕朝下扣在了油桶上。
我妈低头喝了一口面汤。
……
九点,该睡了。
“卧室没法睡了,”他说,“一屋子水和玻璃。沈律师睡办公室沙发,我打个地铺。小孩——”
他看着我。
“小孩睡车里。陆巡后排座椅放倒了是张床,我上回在新疆睡了半个月。”
我妈放下锅盖。
“江屿跟我睡办公室。”她说。
她说得很快,很干脆,跟在法庭上抢着反驳一样。
“沙发就一张。”他说。
“他打地铺。你睡车里。”
他看着她,笑了,没说话。
我妈转过头来看我。
“江屿,”她说,“你睡这儿。”
她的眼睛在露营灯底下很亮。她看着我,看得很用力,像是在我脸上找一个什么东西,找一个她能抓住的东西。
我知道她在干什么。她要我睡在那间办公室的地上。她要我当她跟他之间的那堵墙,那道帘子,那根拦着的绳子。她自己拦不住,要拿我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