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郑强把煎蛋咽下去了,用筷子指了指我,“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嘛。”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含了沙子。
他低头喝粥,“呲溜”一声吸了一大口,粥从嘴角淌下来他用我家的棉布餐巾一擦,团成一团扔回桌上。
“对了,”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我听你妈妈说,你在学校老被几个小子欺负?”
我愣了一下。
“是……是的。”
“既然都是一家人了,那叔叔帮你处理处理。”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回椅背,两手摊在桌面上,那双黝黑粗糙的大手在白色桌布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三角眼看着我,里面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光,像昨晚巷子里吹口哨之前的那个眼神又不像。
“以后,我送你上学。”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餐桌上安静了两秒。
厨房百叶窗透进来的阳光切过桌面,一半落在他的手背上,一半落在妈妈的叉子上。
我看见妈妈放在桌面下的另一只手,攥着裙摆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指节泛白了一下。
送我上学。
这个男人、这个杀人犯和强奸犯,要送我上学。
“怎么了?不愿意?”郑强看我发愣,眉毛一挑,嘴角歪了一下,“放心,叔叔不是什么坏人。”
不是什么坏人。
我低着头看碗里的粥,红枣被煮胀了,皮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
我的手指捏着勺子柄,手心潮湿。
我想说不用了谢谢,可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不是不想说,是我分明感觉到对面这个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某种比“要不要送”更重的东西压了上来。
我抬头看妈妈。
她没有看我。
她端着杯子,视线落在桌面上的某个位置,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落在她面前那个谁都没碰过的空餐盘上。
她的睫毛很浓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明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裹着一层冰,“叔叔是好意,让叔叔送你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笑的。那个笑和我开门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嘴角翘着,眼底却没有。
“好……好的。”我不知道妈妈跟郑强昨晚达成了什么交易,只能硬着头皮应着。
郑强吃完饭带我去上学。
我背上书包跟在郑强后面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穿着那身检察官制服,远远地跟着我们。
她没跟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
她的手垂在腰际,我回头看的那一眼里她把手松开了又攥紧,指甲在手心里刮了一下。
郑强送我上学的路上没怎么说话。
就是走路。
大步流星的,我小跑着才跟上。
路过一个早餐摊他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用他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钱,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纸币,递给我一个。
我没接。
他把包子塞我手里。
到了学校附近的路口,他停下来。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我记得很清楚,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用的那双三角眼看着我,嘴角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