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视他片刻,终于抬手,按在他肩头。
那肩膀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未开锋却已知指向的枪。
“观豹,”我声音低沉,却如雷潜于云,“你可知,为何我不许你炼剑?”
他怔住,睫毛微颤。
“因你手中无剑,”我缓缓道,“而天下皆是你剑鞘。”
他喉结滚动,未语,只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滚烫岩面。
我扶起他,目光越过伏虎台,投向远处连绵山峦。云层翻涌,其下,薪林静默如墨,林梢偶有金光跃动——那是今日新采的松脂,在日头下凝成的小小火种。
忽然,一阵异样的风掠过耳际。
不是焦风,不是山风,而是一种……滞涩的、带着金属回音的冷风。它拂过我额前碎发,竟令发丝根根竖起,如受雷殛。
我猛然抬头。
天穹之上,云层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不见日光,唯有一道幽蓝电弧无声游走,如活蛇盘绕,所过之处,云絮尽成齑粉。
观豹亦察觉,脸色骤变:“师尊,那是……”
“劫云初纹。”我声音低沉如古钟,“不是冲我,亦非冲你。”
他屏息:“那是……”
“是有人,在截断‘巡林三哨’的因果线。”我凝视那道幽蓝电弧,一字一顿,“有人,不愿这林,被人守。”
话音未落,那道电弧骤然暴涨,如利剑劈开云幕——
轰隆!!!
一声炸雷,并非自天而降,而是自地底迸发!伏虎台中央,玄武岩轰然炸裂!碎石激射,烟尘冲天,那枚铜铃被震飞半空,铃舌断裂,却仍兀自嗡鸣,声如泣血!
烟尘稍散,我踏步上前。
玄武岩已裂为四瓣,中央凹陷处,赫然现出一具尸骸——身着朱虎部族赭红皮甲,胸甲上嵌着半枚断齿,齿尖乌黑,泛着幽光;颈骨扭曲,双眼圆睁,瞳孔里凝固着最后一瞬的惊怖;而他右手,死死攥着一卷烧焦的兽皮,皮上墨迹未全毁,依稀可辨三个扭曲古篆:
【断·哨·契】
观豹抢步上前,欲拾兽皮。
我抬手拦住。
“别碰。”我声音冷如玄冰,“契成则咒生,咒生则哨灭。他死于此,是因契约反噬——有人以他为祭,强行斩断三哨与天地的感应。”
观豹呼吸一滞:“是谁?”
我未答,只俯身,从尸骸指缝间,拈起一粒微尘。
尘粒极小,近乎无形,却在我掌心微微搏动,如一颗将熄未熄的心脏。
我摊开左手,观豹立刻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小匣——匣内衬着软绒,绒上静静卧着三枚晶莹剔透的“薪火籽”,乃人族初垦田中,第一季粟穗最饱满的三粒谷实,经我以愿力温养七七四十九日而成。
我将那粒搏动的微尘,轻轻置于一枚薪火籽之上。
刹那间——
嗡!
薪火籽通体透亮,金芒大盛!那粒微尘剧烈震颤,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随即“嗤”地一声,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烟气中,竟隐约显出半张人脸轮廓——眉骨高耸,双目深陷,唇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弧度。
观豹失声:“共工氏旧部?!”
我凝视那烟中人脸,缓缓合拢手掌。
金芒敛去,青烟消散,唯余掌心一枚温润的薪火籽,安静如初,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