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解下腰间皮囊,倒出三枚青核桃大小的陶丸。丸表刻着细密螺旋纹,内里封着观豹昨夜熬煮七遍的“惊蛰粉”——取春雷劈裂的老竹芯、冬眠苏醒的蚯蚓涎、破土初生的荠菜籽,三者焙干研磨,混以松脂胶固。遇热则膨,遇风则散,一丸可覆三丈方圆。
我将陶丸一一嵌入玄武岩三道主裂隙深处,指尖按压,直至陶壳与岩缝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缝隙。
“等风。”我说。
观豹静立,仰面闭目。额上汗珠滚落,砸在岩面,“滋”地一声,腾起一缕白气。
我知道他在听——听风在岩缝间游走的轨迹,听三百步外松针颤动的频次,听朱虎营中犬吠的喘息节奏。
忽然,他睁眼。
“来了。”
话音未落,一股横风自西北扑来,卷着沙砾与草灰,狠狠撞上伏虎台。风过玄武岩,钻入裂隙,嗡鸣如龙吟。那枚铜铃猛地一荡——
“叮!!!”
长音未绝,三道裂隙中,陶丸齐齐迸裂!
没有火光,没有浓烟,只有一蓬极细极淡的青灰色雾,如活物般顺着风势滑出岩缝,贴地而行,蜿蜒如蛇,直扑山下密林小径。
我凝神细察——雾过之处,三尺内草叶微颤,露珠骤缩,而二十步外,一只正欲扑食的赤练蛇倏然昂首,信子狂吐,竟不顾烈日曝晒,扭身疾窜,直追雾气而去!
“暮哨,”我沉声道,“不必等夜。”
观豹已奔至崖边,从背篓底层取出三束艾草——非寻常青绿,而是深褐近墨,茎秆粗硬如铁,顶端结着细密灰白绒球。他将艾束插入岩缝,又以燧石击火,焰苗舔舐艾尖,顷刻,一股浓烈辛辣之气冲天而起,却不飘散,反而如绳索般拧成一股,笔直向上,直贯云霄!
艾烟所至,林间忽起异响。
沙沙……沙沙沙……
不是风摇树,不是兽踏叶,是鳞甲刮擦泥土的密响。我俯身,拨开一丛蕨类——地下,数十条青鳞蝮蛇正昂首盘绕,蛇首齐齐朝向山下小径,信子吞吐,如列阵待命。
“艾烟引蛇,蛇循味而聚,聚则成障。”观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朱虎若今夜来,须踏蛇脊而过。”
我久久未语。
山风渐歇,焦味淡去,艾烟却愈发浓烈,辛辣中竟透出一丝清甜,仿佛远古薪火初燃时,松脂滴落炭堆的暖香。
就在此时,山下传来一声凄厉犬吠,戛然而止,似被利刃斩断。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夹杂着人声嘶吼——
“蜂!全是蜂!!”
“铃……铃在响!谁在敲铃?!”
“蛇!脚底下全是蛇!!老子的腿——啊——!!!”
声音由近及远,仓皇溃退,如潮水撞上礁石,碎成无数绝望的浪花。
我转身,缓步下崖。
观豹紧随,赤足踩在滚烫岩面上,脚底皮肤泛起淡淡红晕,却未见一丝痛楚。他忽然开口:“师尊,朱虎不会罢手。”
“嗯。”
“他明日必带火油。”
“嗯。”
“后日,或请巫祝施咒,召山魈乱我哨阵。”
我脚步微顿,侧首看他。
少年眉宇沉静,目光却锐如新砺之刃,映着天光,竟似有星火在瞳底跃动。
“所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山岩,“我已备好‘反咒三符’——以人族初啼之乳、初耕之土、初誓之血,书于桑皮纸上。若巫祝咒起,符自燃,灰落处,咒反噬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