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进了什么东西,”他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弯上去,那个笑是他在她身上见过的最暖的,“进了什么东西,”她重复,把手放到他脸上,“傻瓜,”她轻声说,“你这个傻瓜。”
他把她的手握住,两人就靠着,什么都不说了。
……
第二天,他们坐轮椅去抱了李萱。
第一次真正把她抱起来,那个小小的重量落进他手臂里,他才感觉到一直压着的东西彻底松开了——他把李萱托稳,看那张脸,脸上带着刚刚经历了什么、但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的茫然。
他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她额头上,没有说什么。
母亲在旁边,把他的手握住,没有出声。
……
李萱出院,是他们另一段日子的开始,也是陆铭开始感觉到一种疲倦的时候。
不是睡不够的疲,是扩得太快、每一处都在烧他的精力、是回到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的疲。
餐厅的事在李萱出生几个月后有了新的进展——海南那边一家度假集团找了过来,想在他们西岸旗舰度假村里开一家以他名义命名的餐厅。
那种合作在行业里分量很重,母亲去谈了两轮,对方那几个高管签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签上去之前完全不是同的。
合同拿到手之后陆铭看了一遍,叹了口气,“你怎么每次谈完,对方都是这个表情。”
“因为我很合理,”母亲说,把那份合同收进文件夹,“只是合理的程度他们没预期到。”
之后陆铭去那边的时间拉得很长,最长那一段超过三周没有回家。
虽然两个小时的车程、每天至少两通电话,但那三周他感觉距离不是两小时,是没有办法用距离计量的——他想孩子,想那个每天早上在厨房喝咖啡的声音,想她睡着之前把脸埋进他肩膀的习惯。
他开始觉得,他做的这些事,越做越大,但他离他真正想要的那些东西越来越远。
……
那一天他疲着回来,从餐厅后厨的门进去,跟还在收尾的那几个人点了头,然后往楼上走。
走廊里有气味,是一脚踩进去就知道是什么的气味——外婆留下来那道梅干菜扣肉,那种腌过了很久的菜和肉一起进锅、炖到那个颜色的,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味道之一,也是他第一次学做菜时整个厨房里飘的。
他推开门。
母亲站在灶台前,背对他,专心搅拌,腰肢随着手上的动作慢慢移动。
一条旧牛仔裤,洗了很多次的那种,腰上打了一件白衬衫的结,那件衬衫是他的,他认出来了,袖子挽起来,脚是赤的——
他站在门口。
某种感觉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
他才十五岁那年,切洋葱切到手,她握着他往后让,那个时候厨房里飘的是这同一种气味,她穿的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款式——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他爱的是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他那时候没有把这件事想完,只是把感觉压下去,继续学着切菜。
现在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种感觉兜了一圈又回来了,而且这次他不用压,也不用装,他可以走过去。
“妈,”他说。
她转过来,一眼看见他,“回来了——”
他已经走过去了,把她搂进来。她手里还拿着锅铲,另一只手绕上他,他把脸埋进她颈侧,那种气味,那种温度——那才是他要的。
“想死了,”他低声说,就那四个字。
她把锅铲放回灶台上,两只手臂绕上来,把他搂紧,“我也是,”她把脸贴进他肩膀,轻声说,“你不知道这三周有多难熬。孩子们也是,每天晚上吃饭都要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她搂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