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是人在看东西。
他是在被东西牵着走,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在他眼珠子上、另一头系在妈妈身上。
她走到哪儿,那根线就拖到哪儿。
她坐下,那根线就绷住了,悬在半空不动。
林忆挨着母亲在最前排坐下。她的膝盖在桌下轻轻靠着他的膝盖,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指,扣住了。
她知道陈牛在看她。她当然知道。可她扣住的是我的手。
第一碗酒是村长倒的。
他拎起酒坛子,一掌拍开泥封。
酒香轰地炸开了——不是那种清淡的水酒,是村里自己酿的高粱烈酒,光是那酒气就能把不打自招的量浅的人熏一个踉跄。
坛口挨个倾斜过去,粗陶碗沿碰得叮当响,琥珀色的酒液撞在碗底溅出细碎的泡沫。
从桌首到桌尾,每一只碗都满了。
村长站直了。
他把酒碗端起来对着妈妈,背挺得比刚才直了——大概是他能站出来的最体面的样子。
嘴里滚出一串宗主赏光蓬荜生辉的话,字是一个一个往外蹦的,粗,硬,不带什么文绉绉的修饰,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认真想过才吐出来的。
说完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喉头滚动着把烈酒咽下去,眼角呛出了泪花。
妈妈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液沾在她下唇上,火光在那滴酒上凝了一粒极小极亮的光点。
然后她伸出舌尖,极轻极快地一舔,那粒光点就没了。
旁边那桌有个正在倒酒的汉子手歪了一下,酒从碗沿淌到桌上,顺着桌缝往下滴。
他老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脆生生的,可他没回头——眼睛还黏在妈妈舔过的那片下唇上。
林忆端起碗,灌了一大口。
村长让周小乐站起来给大家介绍。
他站起来了,瓷娃娃脸上那个笑还是乖的,说话的声音还是软软的,说了什么“今日有幸拜入归元宗”、什么“多谢宗主夫人垂青”。
坐下之前,他的目光在妈妈身上多停了一息。
不是下午巷口那种假装害羞来不及移开的停滞。
是一息。
是故意多留出来的一息。
那一息里,他的眼睛没有在躲。
酒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
场子里的声音像被泡在酒坛子里发了酵,越来越稠,越来越高。
有人开始划拳,拇指在火光里对来对去,粗嗓门震得桌上的碗都在跳。
有人在讲下午田埂上的笑话,讲谁看谁看迷了没看路,笑声炸开,暧昧得像一层浮在所有人头顶上的油。
有个汉子给旁边那桌的寡妇倒了一碗。
又倒了一碗。
倒第三碗的时候,他的手从她肩上擦过去——自然得像是不小心,又不小心得太准了。
开始有人不装了。
下午在村里走的时候,那些人看妈妈还知道等人走过之后再抬起眼偷偷追着看。
现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