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1:酒酣起哄
篝火烧得正旺。
松木在火芯子里噼啪炸着,每炸一声就溅起一串火星子,被夜风一卷,散在矮桌上、酒坛上、人的头发和肩膀上。
没有人躲。
有人伸手去接,被烫得甩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林美艳和林忆在老槐树下站了片刻才走过去。
她的手指还扣着他的手指,掌心温热。
烤肉架子上正往下滴油,每滴一滴,火炭便嗤地窜起一小撮火苗。
打谷场上的矮桌两排排开,坐满了人。
酒坛已经搬上来了,泥封还封着。
粗陶碗码在桌角,空空地等着,碗沿被篝火映出一圈一圈的暖橙色。
没有人动筷子,也没有人碰酒坛子。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对母子。
村长那张歪了一条腿的矮桌摆在最前排,他正蹲在桌边用袖子擦一只碗,翻来覆去地擦了三遍了。
见了我和妈妈走过来,把碗一搁就站起来,老脸上堆着笑,额角还挂着汗——是忙前忙后折腾出来的汗,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周小乐坐在村长旁边。
换了身青布衫子,干干净净的,领口束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没干透——来之前洗过澡。
几缕湿发贴在太阳穴边上,在火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那张脸,瓷娃娃似的,白得不像这个村子里长大的人,白得像是有人在烧窑的时候专门取了最细的那一捧瓷土、单为他捏了一副五官。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
那副乖巧模样跟下午巷口蹲在妈妈面前脸红结巴的少年没有两样。
可他看妈妈的眼神已经不是下午那个眼神了。
妈妈从我身旁走过、朝最前排那张空桌落座的时候,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
不是下午那种害了羞来不及躲、被人撞见了就赶紧低头的慌乱——是一种极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写好了结局的事。
那张瓷娃娃脸和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配。
像一个还没长开的孩子已经在盘算怎么吃掉面前一整桌菜。
陈牛坐在最边上那桌。
他没换衣裳。
还是下午那件粗布短褂,肩头磨出了毛边,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盘结的、在火光下一棱一棱鼓着的肌肉。
背微微弓着,两个肩头往前塌——不是不端正,是他这具身体在这个矮桌边上根本放不平。
他比旁边的人高出整整一个头。
一只粗陶酒碗握在他黑手里。空的。
那只手——虎口处那圈粗硬的茧子,下午嵌进妈妈两片大阴唇之间来回碾磨的那圈茧子,碾到她翻着白眼从椅子上瘫下去的虎口——此刻就扣在那只空碗上。
骨节上每一条棱,都跟下午压进她肉里的是同一个形状。
酒碗端在嘴边。空的,贴在下唇上。一动不动。
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从我们踏进打谷场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妈妈。
不是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