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起身时,隔着盖头望着江夫人的方向,那两个字从舌尖轻轻滚出来,积攒了整整十年的分量却比她预想的还要自然顺畅。
“娘。女儿回来了。以前的事,爹爹都替您跟女儿说清楚了。您不是不要女儿,您只是把女儿弄丢了。现在爹爹把女儿找回来了,以后女儿再也不走了。每天早上都给您敬茶,就像今天这样。”
她微微侧头,对身旁正扶着她的瞿婉儿轻声道。
“婉儿姐姐,你帮我看看我娘——她是不是哭了?”
江夫人从石红袖喂完茶后便一直用帕子按着眼角,此刻听到苏檀儿那声“娘”,浑身一颤,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她伸手隔着盖头轻轻抚摸着苏檀儿的脸颊,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泪水纵横,却依旧强撑着官家夫人的沉稳气度,只是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娘没哭。娘是高兴。你爹说得对,这些年娘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你也没有一天不在想娘。如今好了,你爹把你找回来了,还给你立了这么多规矩疼你。以后每天早上敬茶,娘都等着你。不许偷懒,更不许让你爹催。”
母女二人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
方媛等她们哭够了,才又开口。
“好了,让江夫人和婉婷继续跪着吧。檀儿,你单独起身,继续向柳夫人改口。生恩不如养恩,你今年十六岁,也在石家度过了七年之久。她对你的恩情不下于生母。你之前一直敬她为主母,但你们之间的感情恐怕早已情同母女了吧。今日你改口,日后你们便是亲生母女,和江夫人一样。”
苏檀儿听到爹爹这番话,心中那股从早晨便满溢的幸福感又涨了几分。
她双手伏地,对着石柳氏郑重地磕了一个头,直起身时,隔着盖头望着石柳氏的方向,声音温婉乖巧却尾音微微发颤。
“娘。女儿回来了。以前女儿喊您伯母,心里早就把您当娘了。今天爹爹替女儿做主,女儿就敢叫了。以后每天早上敬茶,女儿先敬爹爹,再敬两位娘亲——您和江伯母,女儿一个都不落下。”
石柳氏微微一怔,随即眼眶便泛了红。
她连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压下那股翻涌的酸涩,伸手隔着盖头轻轻抚摸着苏檀儿的脸颊,声音微哑却依旧端着当家主母的沉稳气度。
“老爷,你这话可说到妾身心坎里了。檀儿这孩子,从九岁进石家,妾身便没把她当过外姓人。守拙那傻小子不懂事,可檀儿懂事,这些年比亲闺女还贴心。如今你替妾身做主,让她名正言顺地喊一声娘,妾身这辈子也算多了一个女儿。”
她放下帕子,双手扶住苏檀儿的肩膀,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
“檀儿,你听老爷的话,起来吧。往后在家里,你喊妾身娘也好,喊江姐姐娘也好,都是一样的。我们两个娘,一个生了你,一个养了你,谁也不比谁轻。以后每天早上敬茶,先敬你爹,再敬江姐姐,最后敬妾身——这是规矩,也是疼你。”
江夫人站在一旁,听到方媛让檀儿改口认石柳氏为母,非但没有半分醋意,反而微微点头。
她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拍了拍石柳氏的肩膀,语气端庄沉稳却带着只有过来人才懂的体恤。
“柳妹妹,这些年若不是你替妾身养着檀儿,这孩子不知要吃多少苦。今日老爷替檀儿做主,让她认你为母,是应当应分的。往后我们两个娘,谁也不许跟谁客气。檀儿敬茶的时候,先敬你,再敬我——你养了她七年,比我这个生母更辛苦。”
李婉婷依旧跪在江夫人身后,听到苏檀儿那声发自肺腑的“娘”,又看到婆婆与石柳氏互相谦让敬茶次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微微直起身,对着方媛的方向轻声道。
“父亲,檀儿今日多了两位娘亲疼爱,儿媳替她高兴。往后敬茶的规矩,儿媳也会帮着檀儿记牢。”
门外,苏明轩依旧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背脊挺得笔直。
听到妹妹那声发自肺腑的“娘”,喉结滚了滚,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心中暗暗感激父亲连这一层都替檀儿想到了。
石守拙蒙着眼跪在角落里,听见檀儿那声发自肺腑的“娘”,又听见母亲和江伯母互相谦让敬茶次序,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他悄悄攥紧袖口,将那阵还没退下去的酥麻压回心底,端端正正地跪好,等着父亲下一步吩咐。
柳夫人伸手将苏檀儿从地上扶起来,隔着盖头轻轻抱了抱她,又抬手理了理她微微歪斜的盖头边缘。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对着方媛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双手伏地,额头轻贴冰凉的石板。
“老爷,今日你替守拙操持婚事,替檀儿认了两位娘亲,又替我们石家立了新规矩。这份恩情,妾身无以为报。清薇,灵犀,你们都过来,跟娘一起给老爷磕头。”
石清薇上前几步,与石灵犀一左一右跪在石柳氏身侧,一同对着方媛叩首。石灵犀跪得最是干脆,嘴里念叨着。
“今天磕了好多好多个头,灵犀的头都快磕扁了。不过给爹磕头灵犀最愿意!”
石清薇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只是在直起身时,用只有方媛才听得清的声音低低唤了一声“主人”。
石柳氏直起身看着方媛,眼眶微红,声音却依旧沉稳。
“老爷,往后这个家,妾身和江姐姐替你管着内宅。孩子们的事,你只管吩咐。守拙在角落里跪着,你不用理他。他爹在的时候总说这孩子憨厚有余机变不足,今日这样的大场面,他能在旁边听着已经是他的福气。”
方媛满意地点头。
“很好,都跪着。檀儿单独起来,认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