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抬起手,手指微微发抖地,将颊边汗湿粘连的发丝拢到耳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和急切。
即使在这种时刻,“唐三河妻子”的体面与端庄,依旧是烙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做完这些,她才踩着冰凉的地板转身,卧室门,快步走向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那里安静,也能隔绝卧室里那令她窒息的气息与目光。
走到卫生间门口,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幽深的走廊和卧室的方向,用尽量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无法克制的颤音的语气,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仿佛是在向丈夫保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等等我……很快就回来,老公。”
说完,她便闪身进了卫生间,“咔哒”一声,不轻不重地锁上了门。
门内,很快传来了被水流声稍作掩盖的细碎响动,和一声被手掌或是毛巾捂住、混合着如释重负与深重罪孽感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之间。
(七)迁徙
清晨,我拎着那个半旧的、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跟在一大早难得没有睡懒觉的表叔唐晁身后,走出了那座住了数年的三层小楼。
表爷爷唐三河已经坐在他那辆黑色轿车里等着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恢复了镇上干部的派头。
车子驶向镇初中。
一路上,唐晁哈欠连天,抱怨着起得太早。
唐三河偶尔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目光平静,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大概是欣慰于我的懂事离开,我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表爷爷的副镇长身份,在这所乡镇中学,果然相当好用。就连校长都客客气气地早起等待在办公室里。
他是个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姓张,一张脸因长期应酬而泛着不健康的油腻红光,最醒目的是那个硕大的酒糟鼻,像一颗熟透的草莓嵌在脸中央。
他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藏青色西装,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长期浸淫在基层事务与酒桌文化中、略带油滑与疲态的气息,仿佛一头被圈养得不错但已失去野性的棕熊。
见到唐三河,他立刻堆满笑容,主动迎了上来,两人握手,寒暄。
唐三河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意,强调了“为了孩子中考冲刺,创造更好环境”的理由。
校长连连点头,表情认真,态度殷勤:“唐镇长放心,昨天下午您打电话过来,我就立刻安排下去了。这是应该的,学生的前途最重要嘛!”
很明显,如果不是昨天下午就提前“沟通”好,今天绝不可能办得这么迅速顺畅。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位中年男人心照不宣的交流,看破,不说破。
只是,因为我安排得迟,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这所拥有近千名学生的乡镇初中,虽然住宿生比例不高,但也有几十号人。
学校那栋老旧的学生宿舍楼本来就逼仄拥挤,早已人满为患,根本挤不出多余的床位。
校长搓着手,带着几分歉意,对唐三河说:“唐科长,您看这……学生宿舍实在是满了,一个空铺都没有。不过您放心,我们肯定给孩子安排好!”他顿了顿,压低了点声音,“要不……安排到职工宿舍那边?”
唐三河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征询我的意见。我低眉顺目地点了点头,表示服从安排。离开了那个“家”,住在哪里,有什么区别呢?
“那就麻烦校长了。”唐三河拍板道。
“不麻烦不麻烦!”校长笑得更殷勤了,“职工宿舍那边,没那么多讲究,管得也松,孩子能更安心学习。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校长提到的职工宿舍,是位于校园西北角的一排老旧的砖瓦平房,红砖墙皮有些斑驳,门前有窄窄的水泥廊檐。
这里远离教学楼和操场,异常安静,只听得见风吹过屋后那片小竹林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读书声。
唯一的缺点,就是离教室有一小段距离,需要提前几分钟出发。
我们刚走到平房前,里面一间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端着个水盆走了出来,看到我们一行人,特别是校长,脸上立刻堆起了热络的笑容。
“哟,哥,这么早过来?这位是……?”女人声音爽利,目光很快落在我身上,带着好奇的打量。
“哦,妹子,正好。”张校长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自然,却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亲昵,“这是唐镇长的外孙,陈梓。初三了,来学校住宿冲刺,学生宿舍没床位了,就安排到你们这边空着的那间。你住得近,平时多照应着点。”
“这位是张春梅,在学校开小卖部,是我本家妹妹。”校长又转向唐三河介绍,语气随意。
张春梅,我心里一动,是她,那个在无数个午休和放学后,存在于我隐秘梦境里,被男生们私下称为张姨的小卖部老板娘。
此刻,她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碎花衬衫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