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听在耳中,忽然想起全真教里的冷眼,想起赵志敬的斥骂,也想起当年自己独自离开桃花岛时的孤苦。
他生平最恨的,便是有人借师长名分欺压晚辈,偏又要受欺者以恩义自缚,连半句怨言也不敢说。
杨过握住洪凌波的手,道:
“昨日以前,也许是这般命。今日以后,我却不信仍只能如此。”
洪凌波抬眼看他。
杨过说道:
“你若不愿再替李莫愁做这些事,便先随我回古墓。古墓地方大得很,多你一个,也不是住不下。”
洪凌波怔住了。
杨过又道:
“待姑姑回来,我自会向她说明。她肯不肯收你作弟子,我不能替她作主;可是李莫愁若来要人,也须先问过我答不答应。”
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将赤练仙子的首徒留在古墓,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小龙女是否肯收徒,古墓门规是否容得下李莫愁的弟子,赤练仙子又肯不肯善罢甘休,这些原都是天大的难题。
到了杨过口中,却仿佛只须多添一副碗筷,便可尽数解决。
他生性如此。世上越是麻烦之事,他说来反而越容易;至于日后如何收拾,往往要等麻烦真正到了眼前再想。
洪凌波却听得心头急跳。
背离师门,在江湖上是何等重罪。她若当真离开李莫愁,从此只怕要背上欺师的恶名,更要受赤练仙子追杀,天涯海角也难得安宁。
可是杨过所说的这条路,却又像幽暗石窟中忽然透入的一线天光。
古墓。
小龙女。
还有杨过。
她原本灰败的眼眸渐渐亮了起来,唇边也不由自主地泛起笑意。只是喜意方生,女儿家的心思又忽然转到另一处。
她迟疑片刻,低声问道:
“那么将来……你只把我当作师妹么?”
杨过见她终于破涕为笑,胸中沉郁也随之一松。
他本就是爱说爱笑的性子,方才见洪凌波落泪,才一直压着那份促狭。此刻见她眼中重新有了神采,便又忍不住笑道:
“你我连这般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你却只肯叫我一声师兄,岂不是叫我吃了大亏?”
洪凌波心中一跳,面上却仍强作镇定:
“那你还想让我叫你什么?”
杨过笑道:
“你难道不愿做杨夫人么?”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心中也微微一荡。
虽有几分玩笑,却也并非全是假意。
方才与洪凌波相拥之时,那份欢喜与满足并不全由毒雾而生。
倘若日后还能同她斗嘴说笑,并肩行走江湖,似乎也确是一件令人快活的事。
只是“夫妻”二字究竟有多重,他此刻尚未真正明白。
洪凌波却不愿再放过这个机会。
她原想依着女儿家的心性,推托几句,再叫杨过多说几句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