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二人尚且如此亲密,他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追问师门图谋。
果然,终究还是要分清敌我么?
洪凌波只觉心口一阵锐痛,唇边反倒浮出一丝冷笑。眼泪滑入口中,咸涩之中,仿佛真有一味黄连的苦意。
她别过脸去,冷冷说道:
“杨少侠果然聪明得紧。师父要什么,我这做徒弟的便替她取什么。你既然已经猜到,趁我眼下无力,不妨先将我杀了,免得日后在古墓门前再费一番手脚。”
杨过一怔,道:
“我几时说过要杀你?”
“你既问我师门之事,难道还是想同我闲话家常不成?”
杨过瞧了她片刻,没有理会这句带刺的话,反而问道:
“李莫愁平日待你好么?”
洪凌波本已准备好与他争辩,骤然听见这一问,竟一时答不上来。
师父待她好么?
她自幼跟随李莫愁行走江湖,衣食武功皆出师门。若说全无恩情,自然不是;可在师父眼中,她更多时候只是一个供人差遣的弟子。
事情办得妥当,是理所当然。
稍有差池,便要受责骂惩处。
师父常嫌她悟性不高,做事又不够狠辣。
若非陆无双乃是仇家之后,不可能真正继承衣钵,只怕那些厉害武功,早已尽数传给了师妹,哪里还轮得到她?
这些委屈,她从未向旁人提起。
江湖上的师父遣弟子赴险,往往称作“磨炼”。
弟子若活着回来,便是师父教导有方;若不幸死在外头,则多半归于资质不佳、福缘浅薄。
横竖师父总是没有错的。
洪凌波从前听惯了这一番道理,此刻细想起来,却忽然觉得其中颇有些不通。
此刻被杨过冷不防一问,心底多年积下的苦意,忽然一齐翻涌上来。
她仍强作冷淡,道:
“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分别?师父养我长大,传我武功,我替她办事,本就是应当。”
杨过摇头道:
“她若当真把你当作弟子,便不该凡事都叫你在前面冒险,自己却等在后面。”
洪凌波眉头一扬:
“你又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师徒间所有的事。”杨过道,“可是她若真心疼你,便不会明知阴谷凶险,还只让你一人先来。她想取古墓秘笈,却拿徒弟的性命探路,这也算得上师父么?”
洪凌波听得心头下沉。
这些道理,她不是从未想过,只是不敢细想。
李莫愁在她心中积威已深。师父如何说,她便如何做;师父要她去哪里,她便去哪里。至于是否公平,她又哪里敢问?
洪凌波勉强笑了一笑:
“师父待我不好,我便能不是她徒弟了么?我从小就是这样的命。活着替人奔走,老了不过做个孤零零的道姑;倘若运气再差一些,横死在哪处荒山野岭,也是命数如此。”
这几句话说得极淡,语气中却透出一股深深的自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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