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语以前也坐在这里。”沈阿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五岁开始学琴。手比你小,但弹得很好。”
晓禾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她考过二级了。”沈阿姨继续说,“老师说她有天赋。”
房间里很安静。钢琴旁边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本琴谱,最上面一本翻开了一半,夹着一支铅笔。像是有人刚刚用过,只是暂时离开。
“来,我教你弹一首简单的。”沈阿姨翻了一页琴谱,“小星星。”
晓禾看着琴谱上的蝌蚪,一个都不认识。
“不认识谱没关系,我教你指法。”
沈阿姨把她的手指放在对应的琴键上,一个音一个音地教。晓禾跟着弹,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1155|665——”
沈阿姨在旁边哼着旋律,声音很轻,有点走调,但很温柔。
晓禾弹了三遍,终于能把第一句连起来了。
“很好。”沈阿姨说,“和思语一样聪明。”
晓禾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她没有抬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短短的指甲,因为弹琴而微微发红的指尖。
沈阿姨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翻到下一页琴谱,说:“来,学第二句。”
那天晚上,晓禾练了一个小时的琴。沈阿姨一直坐在旁边,有时候纠正她的指法,有时候跟着哼旋律。最后一遍弹完,沈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晓禾从琴凳上滑下来,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腿有点麻。她扶着琴凳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
“思语。”沈阿姨在身后说。
晓禾转过身。
沈阿姨站在钢琴前面,正在盖琴盖。她没有看晓禾,低着头,手指在琴盖上轻轻摸了一下。
“晚安。”她说。
“晚安。”晓禾说。
她走出房间,回到自己的卧室。走廊上又看到了那些照片——思语坐在钢琴前面的那张,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微微翘起。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她想起沈阿姨说“和思语一样聪明”的时候,语气是那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她本来就是思语。好像她从来就不是晓禾。
她睁开眼,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笔记本,是沈阿姨给她买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鲸鱼。她翻开第一页,拿起铅笔,写下了三个字:
林晓禾。
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孩。但她写得很用力,铅笔芯断了一次,她又削尖了重新写。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爬上床,关灯。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晃。
她在心里默念:林晓禾,林晓禾,林晓禾。
念了三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香。但她开始想念福利院那个硬邦邦的、没有味道的枕头了。
不是真的想念那个枕头。是想念那个枕头上面,躺着的是林晓禾。
一个不需要假装成别人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