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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4页）

三个月后，李志伟做完了步行街三个商铺的装修工程。找他做装修的小店主越来越多，直到签了一家两层800平方米的海鲜酒楼翻新装修项目后，很多装修公司老板就坐不住了。

李志伟做的装修工程从风格到质量都打破了此地装修行业原来的格局。

商铺装修市场的潜规则是尽量千篇一律，这样设计方近乎复印一样出图，设计成本低廉；施工趋于模式化，包工头闭着眼都能施工；大量集采使材料价格更实惠，材料商供货稳定，各方钱赚得都舒服。

李志伟的设计却极尽标新立异之能事，还不收一分钱设计费，材料是自己找渠道，成本压得实，做出来的效果又漂亮，价格又实惠。在一条商业街里，他装修的店十分显眼，比其他店铺招揽了更多顾客。

那个时候深圳正是开店潮，小店主们急三火四到处找装修公司，早开业一天多赚一大笔钱，遍地装修佬都赚得盆满钵满。萝卜快了不洗泥，装修界内达成的默契就是团结一致狠狠割一波韭菜。李志伟却打破了这个默契，这惹怒了大家，纷纷投诉到业内公认的老大、南水装建公司的董事长雄爷的案头。

一个晚上，李志伟在工地忙完，拖着疲惫的脚步往湾厦村走，走到半路突然被两个壮汉拦住，跟他说雄爷有请，然后半请半挟持地让他上了一辆奔驰车。

车载着李志伟来到雄爷金碧辉煌的办公室，40多岁、满脸横肉的潮州人、蛇口装修业老大雄爷满脸和气地坐在他对面。

雄爷是个讲道理的江湖老大。深圳没有多少本地人，几乎所有来这里混世界的都是过江龙，所以也就不讲本地外地，来到这块地头上，守雄爷的规矩就行。雄爷也不是为财，他家里在南水、湾厦有好几栋楼出租，名下有一家装修公司、一家货运公司，随随便便就日入几十万。

雄爷信佛，他愿意用自己的公正维持装修行业的秩序，所有装修公司的小老板都可以赚钱，但不能只许自己赚钱、不许别人赚钱。

业内一直流传着前几年一个不懂规矩抢了别人生意，还把别人围标的真相捅了出去，导致别人身败名裂的毛头小子后来少了一根手指头的传闻。

那年月深圳很乱，所有行业、所有人都在摸着石头过河，没有规矩就订立规矩，有规矩就打破规矩，大家都在向着四面八方野蛮生长，云龙泽蛇、朝野江湖，有官、有民、有匪、有贼，这一片沃土就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勇敢者的比武台。

面对雄爷深邃的目光和久久不语的注视，李志伟内心有一丝慌乱。但他稳定心神，微微鞠了个躬，便找了个雄爷对面沙发的位置坐下了。

进入蛇口装修行业，他老早就听到了雄爷的名头，却一直有意没去拜雄爷的码头。在李志伟的世界观里，深圳是他跑马圈的一块空地，没有什么土著、地头蛇、码头老大，他来了，他想要这个地方，他就去做。遇到阻拦，他自有信心去拔掉所有障碍。

雄爷看着这个身材挺拔、面容清秀、神态安静的年轻人，内心忽然涌起一阵感慨。自从总设计师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之后，这些年他目睹了太多优秀的内陆人从全国各地汇集到这个小渔村，他们的野心和才智把雄爷祖上用脚一步一步丈量过的这个小地方迅速撑大了十倍百倍，像变魔术一样盖起一座座高楼大厦，源源不断的金钱变戏法一样涌进来，雄爷和他的乡亲们的腰包迅速鼓起。这让他们惊喜，也使他们恐慌：等这些外乡人羽翼丰满，会不会从他们手里夺走家乡？令他们沦为既没有话语权，又没有生存空间的底层人口？他们手里紧紧抓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好赚的钱，一边在肆意挥霍享受着从来没有过的豪阔生活，一边在用充满戒备的目光盯着这些外来人，担忧着自己的未来。

“李志伟？”雄爷用浓重的潮州口音普通话问。

“是的，雄爷，我是李志伟，清华大学建筑系本科毕业，来深圳一年，一直在做建筑设计，最近才开始做商铺装修。”李志伟用标准的普通话欠身谦恭地回答雄爷。

不知为什么，就这么几句普通话，便让雄爷迟疑了。

雄爷祖上世代在潮汕海域打鱼，随着家族人口越来越多，在原有的海域很难养家糊口，才拖家带口流浪到深圳香港之间的这片海域，在蛇口的空地上占到片地，盖房子安家。雄爷的文化程度只有小学，但面对这些操着外地口音，尤其是北京、上海口音的人，雄爷能立刻分辨出来。因为这几年的经历中，他见过的外地人里，这两种口音的人是成功率最高的，押宝在他们身上，稳赚不亏。

李志伟是个地地道道湖北大别山区长大的土伢子，凭着一颗急切想融入大城市的心，在读大学的五年时间里学会了地道的北京话，十句话之内，连真正的北京人都无法分辨出他是外地人还是本地人。这一口北京口音给他带来了很多便利，在深圳也经常能占到不少便宜，稍微见过点世面的本地土著和其他省份的人们，对这口音总会下意识多出点敬畏，这也是李志伟在外面闯**多年积累下的一点经验。

就这么两句北京话，让原本打算威胁恐吓李志伟的雄爷一瞬间就改了主意，诚心诚意地和李志伟长时间恳谈。

李志伟知道雄爷最在意的东西无非是利益，目前这个稳定的商业装修市场让雄爷赚到了很多钱，大小装修商也都各自安于自己分到的一块蛋糕稳当长久地吃，如果能把李志伟这条搅乱稳定的“鲇鱼”撵出去，回到原来的局面，是目前大家都接受的结果。

那么如果留下李志伟这条“鲇鱼”，未来的变局将会是什么样子呢？

片刻间，李志伟便定下了策略，就从这个角度跟雄爷好好分析分析。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雄爷耐下心来听李志伟说那些他理解起来很费劲的世界装修流行趋势、国内市场需求态势、客户与装修队相爱相杀的博弈论。李志伟告诉他这个局面已经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了，内陆的设计、施工力量已经形成气候，大批高水平的设计施工队伍正在进入深圳，即使他李志伟不来打破这个稳定的局面，紧接着也会有别的更多的人来打破，与其跟这些人一个一个斗争，不如从现在起就接受新风格、新价格、新市场划分，主动形成新格局。主动总比被动好，而且主动改变之后，他雄爷仍然是这个江湖的老大；不主动，未来的老大是谁可就难说了。

最后李志伟提出自己的条件：做任何工程利润都有雄爷一成，雄爷不再干涉他的设计风格、价格、材料采购渠道。

一成纯利对雄爷来说是少了些，但雄爷相信了李志伟的“改变”理论。那个时代深圳的所有人都信奉改变，相信只有新的东西才有生命力，即使是雄爷这样没什么文化的土著，也都积极地拥抱任何改变。毕竟从前深圳不是特区的时候，他们忍饥挨饿了很多年，是改革开放让他们拥有了今天的财富。

改革开放，成为“土著”和外来人一致的神圣信仰。

有了雄爷的照拂，李志伟越发大展拳脚，很快接下了南水步行街整体改造工程。这个工程做得有口皆碑，让他在蛇口彻底打开了局面，把业务扩展到了南头，先后做了新梦溪酒店、花月楼大酒家、欧洲城等上百万的大项目。

到1994年底的时候，李志伟的“伟伦装饰”已经成为南山区高档商业装修首选合作单位，活儿接到手软。以前的竞争对手纷纷放弃敌意与他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