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剑庐!火星四溅,如同炸开的烟花,铁胚在巨力下猛地变形,暗红色的表面被砸出一个清晰的凹痕,杂质化作细碎的火星被震飞出去。
乌竹眠被这巨响和气势震得小身子一颤,却更加握紧了手中的小锤,眼中充满了向往和跃跃欲试。
“力贯于臂,发于腕,聚于锤尖,眼到,心到,锤到。”宿槐序沉声道,放缓了动作,示意乌竹眠看他的发力轨迹:“莫怕声响,莫畏火星,剑胚如璞玉,需以力琢之,以心养之。”
说完,他让开位置,乌竹屏住呼吸,学着师父的样子,双手紧握小锤,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铁胚边缘狠狠砸下。
“当!”
声音远不如师父的响亮,锤子甚至被反震力弹起老高,差点脱手,铁胚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巨大的落差让她小脸一垮。
“初习此道,莫求其重,但求其稳、其准。”宿槐序扶住她摇晃的小身体,重新调整她的握锤姿势:“感受锤头落点的回馈,调整呼吸,再试。”
“当!”
“当!”
“当!”
单调而执着的敲击声开始在剑庐小院中回**。
从日出到日落,小小的身影一次次举起对她而言沉重的锻锤,一次次落下。
汗水浸透了乌竹眠的额发和衣背,小脸被炉火映得通红,细嫩的手掌被粗糙的锤柄磨出了水泡,又很快磨破,渗出血丝,混着汗水,火辣辣地疼。
每当她力竭或沮丧时,师父沉稳的声音总会在耳边响起,纠正姿势,点明发力要点,或是递过一碗温热的、加了蜂蜜的清水。
宿槐序并非一直旁观,当铁胚冷却变硬,需要回炉时,他便接手,以精妙绝伦的锤法,引导铁胚内部的纹理走向,祛除更深层的杂质,他的动作刚猛迅捷,却又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不是在打铁,而是在演绎一门高深的武学。
乌竹眠常常看得痴了,忘记了手上的疼痛。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那块顽固的陨铁在千锤百炼中逐渐褪去粗糙丑陋的外表,杂质被一点点剥离,形体被一遍遍塑形。
它从一块顽石,变成一块暗沉厚重的铁锭,又在无数次折叠锻打中,拉长、延展,初具剑胚雏形,乌竹眠的小手早已磨出了一层薄茧,挥锤的动作也从最初的笨拙颤抖变得有模有样,虽然力量依旧不足,但落点却越来越准,节奏也渐渐平稳下来。
剑胚成型那日,宿槐序取出了珍藏的寒潭冰髓。
炽热的剑胚浸入冰髓的瞬间,刺耳的“嗤啦”声伴随着浓郁的白雾升腾而起,待到白雾散尽,一柄亮如天光、线条流畅的剑胚静静躺在水中,剑身隐有星辰般的银色光点闪烁,散发着幽幽寒意。
最后一步,开锋。
宿槐序亲自操刀,用一方细腻如水的玄玉磨石,蘸着特制的金砂油,在剑刃上反复研磨,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每一次推拉都带着奇异的韵律,剔透的剑刃在反复研磨下,渐渐显露出一线摄人心魄的、凝练如霜雪的寒芒。
当最后一抹油光被擦去,宿槐序将这把通体黝黑、唯刃口一线霜寒的长剑递到乌竹眠面前。
“此剑胚料乃天外陨星,经你手千锤百炼,又经寒潭淬火,玄玉开锋。其质坚韧沉凝,内蕴星辰寒煞,锋锐无匹,它是你的了。”宿槐序看着小徒弟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小脸:“给它起个名字吧。”
乌竹眠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冰冷的剑柄,一种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剑身传来微微的震颤,仿佛在回应她的触碰。
她看着剑身上那些如星辰般闪烁的银色光点,又想起师父教导她铸剑时的话:莫求其快,但求其稳、其准。
她抬起小脸,黑亮的眼睛望着师父,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郑重:“师父,它叫且慢。”
“且慢?”宿槐序微微一怔。
“嗯!”乌竹眠用力点头,小手抚摸着冰冷的剑身,大声地说道:“就叫它且慢吧!以后我与旁人打架的时候,我就大喊一声且慢,这样打其他人一个猝不及防!”
宿槐序:“……”
他不由得一脸反思,自己应该没有教小徒弟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咳咳。”看着宿槐序的表情,乌竹眠清了清嗓子:"师父,我开玩笑的,您说过,铸剑如练剑,心不能急,且慢……是让它不要急,也是让我不要急,稳一点,准一点,才好。”
闻言,宿槐序看着小徒弟认真的模样,又看看那柄通体沉凝、唯刃口一点寒芒的且慢,清冷的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清晰的笑意。
他伸出手,揉了揉乌竹眠的发顶:“好,且慢甚好,剑心通明者,当知进退,明缓急。此名,有慧根。”
夕阳的金辉洒满剑庐小院,炉火已熄,只余袅袅青烟。
六岁的乌竹眠紧紧抱着她的本命剑且慢,小脸上洋溢着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宿槐序负手立于一旁,白衣胜雪,看着徒弟的目光里,是初成的欣慰,亦是更深的期许。
剑炉的星火,点燃了雏凤的第一片翎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