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竹眠仰着小脸,看着沐浴在晨光中、神情庄严肃穆的师父,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他背上的不见春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回应。
“师父……”
乌竹眠喃喃地唤了一声,心头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暖流和归属感,她不再是漂泊无依的尘埃,她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师父。
宿槐序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小徒弟,看着她眼中那全然的信任和孺慕,那冰封的眼底深处,终于清晰地融化开一片温和的暖意,他伸出手,轻轻落在她柔软的发顶,揉了揉那个他亲手挽起的小发髻。
“起来吧,眠眠。”
一声“眠眠”,不再是冰冷的称呼,而是带着温度,带着认可,带着……师父对徒儿独有的亲昵。
乌竹眠站起身,小手自然而然地伸出,抓住了宿槐序垂下的、带着薄茧的大手。
一大一小,站在山崖之巅,俯瞰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剑庐的岁月,似乎刚刚开始,又仿佛已流淌了很久很久。
在这由残魂构筑的幻境里,失去记忆的剑尊,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而那个沉默的雏鸟,也终于舒展羽翼,在师父的庇护下,露出了属于孩童的、鲜活的光彩。
*
剑庐的岁月,在乌竹眠身上刻下了鲜明的印记。
曾经沉寂空洞的眸子,如今常映着山间流转的云气与宿槐序练剑时惊鸿般的身影,她依旧话不多,但那份沉静里已褪去了麻木,添上了属于孩童的好奇与专注,像一株在冰雪初融的山崖上悄然舒展枝叶的小竹。
宿槐序的变化更为内敛,却同样深刻。
他依旧清冷如雪,晨昏练剑不辍,但给小徒弟梳头的手法已从最初的僵硬笨拙变得行云流水,能挽出简单却整齐的垂髫髻;煮粥熬汤不再焦糊,偶尔甚至能带回镇上孩童们新奇的点心;纳戒里也常备着干净的布巾、祛寒的丹药,甚至还有几本浅显的启蒙图册——虽然他自己从不翻阅,只是放在乌竹眠房中的小桌上。
这一日,山间暴雨倾盆,河水暴涨。
雨霁初晴,宿槐序带着六岁的乌竹眠去后山溪涧查看他布下的几处引水阵石是否被冲毁,溪水依旧湍急浑浊,裹挟着断枝残叶奔涌而下。
乌竹眠穿着合身的雪青色小袄和布鞋,裤腿挽到膝盖,小心翼翼地跟在师父身后,踩在湿滑的溪边石头上,她的目光忽然被河底一处反射着奇异幽光的东西吸引。
那东西半埋在泥沙里,通体黝黑,却不像寻常卵石圆润,棱角分明,隐隐透着一股沉凝的寒意,在浑浊的水流中异常醒目。
“师父,看。”她心神一动,无意识地走过去,将那块尺许长的黑色东西从水底捞了出来。
宿槐序神识扫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那东西身上的水珠滴落,触手冰凉刺骨,比同等大小的精铁沉重数倍不止。
“天外陨铁?”
宿槐序指尖凝聚一缕精纯剑气,轻轻划过石面,只留下一道很快就消失的、极浅的白痕:“质地坚韧,内蕴星辰寒煞,倒是块难得的铸剑胚料。”
他看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小徒弟:“你想要?”
乌竹眠用力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想去触碰那冰冷的铁块。
“既与你有缘,便收着。”宿槐序将陨铁摄入手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微弱却纯粹的星辰之力:“此物坚韧,需以真火反复煅烧,千锤百炼,方可成器,你既对剑有兴趣,可愿随为师学铸剑?”
乌竹眠仰着小脸,黑曜石般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比星辰更亮的光芒,用力地、清晰地回答:“愿意!”
于是,剑庐一角,一座简易却坚固的小剑炉被搭建起来。
宿槐序亲自去山外寻来的火石炭,又翻出早年游历所得的一方古朴石砧和几柄大小不一的锻锤。
铸剑的第一课,是生火。
宿槐序引动自身一缕精纯的南明离火,投入炉中,瞬间将地火石炭点燃,赤红的火焰升腾而起,热浪滚滚。
乌竹眠小脸被烤得通红,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炉膛,学着师父的样子,笨拙地用长长的铁钳拨弄着炭火,试图控制火势。
“火候,铸剑之本,过猛则胚裂,过弱则难熔。”宿槐序的声音在热浪中依旧清晰平稳,他握着乌竹眠的小手,引导她感受火焰的温度变化:“静心,以神念感知火舌舔舐铁胚的节奏。”
那块黝黑的陨铁胚料被投入炉中,在足以融化金铁的烈焰中,它却异常顽固,通体烧至暗红,才勉强软化。
宿槐序用铁钳将其夹出,放在石砧上。
“握锤。”他将一柄分量最轻、锤头却异常厚实的锻锤递到乌竹眠手中。
锤柄对她的小手来说依然过长过粗,她需要双手紧紧握住,才能勉强提起。
“看好。”宿槐序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陡然变得沉凝如山,他并未动用灵力,仅凭肉身之力,抡起一柄沉重的锻锤,锤影如星坠,带着破风的呼啸,精准而沉重地砸在暗红的铁胚之上。
“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