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李说完了该说的话,又从自己大棉袄的腋下掏出一个黑长毛的狗皮棉帽子递给李琴,再次与她耳语。
李琴脸上的表情在急剧变化,先是疑惑,接着是吃惊,再是兴奋,后来她抑制着激动,那双圆而大的眼睛流出了泪水……
李琴连连点头,又迅速地把狗皮帽子藏在一个旧纸壳箱子里。
李琴把瘦高李送到营舍院子的大门处,她伸手开门,瘦高李走了出去。
时近中午。回到女劳改犯营舍内,李琴蹲下身,趴在炕沿儿上,在一张纸上写字,这是她留给夏铁匠的“告别情书”:
“夏哥,我今生今世忘不了你,等这昏庸的日子过去,我一定会回来的,等着我……”
写完,李琴把这张纸叠好放在口袋里,又急匆匆地收拾自己的衣物,装进黄帆布挎包里。
李琴认真地洗完脸,在帆布挎包里掏出小镜子,仔细端详小镜子里的自己,这张脸变得又瘦又黑,但好像又苍老了许多,坚强了许多。
李琴想着今天要实施的行动,心里充满渴望,充满美好的畅想。
李琴想着,自己的情绪也好起来,脸上恢复了活力,双颊上现出红晕。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着,脸上一展生机,很快变得春色洋溢,变得俊美了。
李琴弯腰从被垛下一侧的纸壳箱里,掏出那个黑长毛的狗皮帽子戴在头上,然后掏出帆布挎包里的小镜子,又认真地看了看自己,她对自己的扮相很满意。
这顶黑长毛的狗皮帽子戴在李琴头上,加上她的藏蓝色棉袄棉裤,从身后望过去,这身影俨然就是一个壮老爷们儿。
李琴拿起黄帆布挎包背在肩上,快速地推开营舍门,走到院子大门处。
这时,早已等在门外的瘦高李探进头来问:“李老师,准备好了吗?”
李琴对他点头。瘦高李高大的身影,很快把一侧的李琴挡住了,他们齐步走起来,从侧面看就是瘦高李一个人。他们匆匆往贮木场方向走去。
铁轨,车轮。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几乎全绰尔沟口的乡亲,都能看到一列弯曲的绿色客车,缓缓地驶进绰尔沟口车站,刚落在铁轨上的雪,被车轮轧得嘎吱嘎吱地响。
这列绿色客车的蒸汽机车头,冲破一团冷暖难辨的白雾,刺啦刺啦地喘着气,稳稳地停在寒光闪闪的铁轨上。
天上再次飘起了雪花。
装车的贮木场上,囚徒们的“装车号子”一阵高过一阵,显得比往日高亢得多。
瘦高李带头唱起了装车号子:
兄弟们弯下腰啊——脚下牢又牢哇——
哥们儿下大力啊——大木头跟我走哇——
双排十六人的抬木队伍站起来,男子汉们个个威武雄壮。
李琴随着这些劳改犯抬大木头装车皮的号子声,从木垛一侧溜了出来,她很快躲进男子汉们的队伍中,在整齐队伍的掩护下,他们把她送到了小火车站的铁轨边,那里离火车站停靠的绿色票车不足五十米。
李琴掏出口袋里的一封信,交给瘦高李,泪光闪闪地对他轻声说:“李大哥,请你把这个交给郭大爷,这是我给老夏和拉丽达的信,请你转告他们,尤其是要告诉拉丽达,一定要好好活着,我早晚会回来的……”
瘦高李接过信,连连点头:“我会交给他们的,你放心吧,快走吧!”
李琴摘下那顶黑长毛的狗皮帽子,交还给瘦高李,又从帆布挎包里掏出那条夏大伯给她买的红围巾围在头上,对瘦高李深情地说:“大哥,谢谢你啦!”
李琴说完,转身向客车跑去,她头上的红围巾在雪地的映衬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在这个冬日,显得格外耀眼。
绿色票车呜呜地鸣着汽笛,呼呼地向山外开去了。
李琴老师的脸映在车窗上,她已泪流满面……绿票车渐渐远去。
车站一侧,贮木场上传来众多劳改犯们的装车号子:
兄弟们弯下腰啊——脚下牢又牢哇——
哥们儿下大力啊——大木头跟我走哇——
这此起彼伏的装车号子洪亮、好听,回**在云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