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笑起来。
吴正礼眨巴着发黄的眼睛,又生出个阴冷主意:“老孙,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给我关到车站贮木场的劳改队去,让她给那帮子劳改犯做饭!给她一个改造的机会……也治治她爹当官给她养成的小姐脾气!”
孙老歪眯着小眼睛,嘻嘻地不怀好意地笑着:“站长高见,站长高见,好主意!”
莫德格奶奶知道夏家出了事,老早就做起了晚饭,还特意多做两个菜:羊肉土豆大锅炖、桦树蘑菇炖大白菜。
奶奶把做好的饭菜摆满桌后,对我说:“呼斯乐,去叫拉丽达,再叫你达赉舅舅、郭爷爷,让他们来咱家吃饭,大家再商量你夏大伯、瓦丽娅奶奶的事……”
我拉着拉丽达的手,进了我家的门,小姑娘见到莫德格奶奶,“哇”地哭出声来,一头扑进莫德格奶奶的怀里,对莫德格奶奶说:“奶奶,我咋办啊?我爸爸和我奶奶都让他们给关起来了……”
莫德格奶奶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轻声说:“拉丽达,奶奶知道你心里难受,你若憋着难受,就放声哭出来吧……”她紧紧地搂着可怜的小女孩,双眼湿润,泪光闪闪。
我问坐在炕边的达赉舅舅:“舅舅,你快想想办法,让夏大伯、瓦丽娅奶奶回来啊!”
舅舅沉默着,半晌不说一句话。
我又拉着郭爷爷的手不停地摇晃着:“爷爷,快帮帮拉丽达吧!”
郭爷爷一脸沉重,嘴上叼着烟斗,吧嗒吧嗒地吸着,蓝烟弥漫,默默无语。
夜深了。我家墙上老挂钟的指针指向12点,钟“当当……”地敲响了。
趴在地桌上的拉丽达,眼睛含着泪,痴痴地望着满脸严肃的郭爷爷:“爷爷,我奶奶、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郭爷爷心疼地看着女孩,小声安慰她:“拉丽达,别着急,爷爷也正在想办法呢,你爸爸、你奶奶会回来的,都会回来的……唉,这世道像被一层雾遮住了,谁都知道雾是站不住的啊。”
我们都听到了郭爷爷对拉丽达说的话,我看到郭爷爷身边的小女孩仍一脸茫然。
郭爷爷一定感到了屋里气氛有些沉闷,长出一口气,对坐在炕沿儿上的莫德格奶奶喊:
“老姐姐,把凉了的饭菜再热一下吧,大半夜了,拉丽达还饿着呢!”
莫德格奶奶端着饭菜去厨房了。
这时,郭爷爷向我舅舅达赉轻轻招手,二人去了外屋,我听到两个大人小声说话,却听不到他们都说了些什么,那种压着嗓子的说话声持续了许久。
过了十多分钟,莫德格奶奶把加热的饭菜再次端上桌,她大声招呼小女孩道:“拉丽达,快来吃点儿奶奶做的土豆饼!可香啦!”
拉丽达扑到我奶奶的怀里,蓝眼睛仰视着她:“奶奶,我想奶奶,我想爸爸……”
莫德格奶奶说:“拉丽达,先吃饭,要相信我的话,你奶奶和爸爸都会回来的,你没听到郭爷爷和达赉舅舅说话吗?他们正在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你先吃饭,别饿坏了自己的身子。”
郭爷爷一脸平静地回屋,刚坐在炕沿儿上,拉丽达就凑到他身边,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问郭爷爷:“爷爷,你说我奶奶和爸爸,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郭爷爷用责怪的语气说:“看你,看你,这孩子真让那几个坏人给吓糊涂啦,你奶奶和爸爸都是大好人……”
拉丽达说:“爷爷,我奶奶和爸爸到底是哪国人啊?”
郭爷爷说:“拉丽达,你说的是什么疯话?”
拉丽达说:“那他们说奶奶是苏修特务……”
郭爷爷勃然大怒:“胡说!你奶奶和你爸爸都是咱中国人啊!”
拉丽达泪水涟涟,忧心忡忡地问:“那我是中国人吗?”
莫德格奶奶用毛巾给拉丽达擦去泪水:“傻丫头,你怎么净说些傻话啊,咱们都是中国人啊!”
拉丽达哭得越发委屈,挣脱莫德格奶奶的怀抱,冲出屋,对着漆黑的旷野大喊:
“我奶奶、爸爸是中国人啊——奶奶、爸爸,你们是中——国——人啊——”
拉丽达的喊声在黑夜中回**,在山野间回响……
我听着拉丽达的喊声,心里一阵波涛汹涌,泪水滂沱。
大雪过后的早晨。
火车站贮木场南侧,四栋低矮的红砖平房,是劳改犯的营地,其中较高的一栋是营地的办公室、大食堂和厨房。
此刻,营地的厨房里热气腾腾,透过雾气,一张女人的脸露出来,她穿着深蓝色的圆滚滚的棉袄棉裤,两条胳膊上套着黑色套袖,她蓬头垢面,腰上围着宽大的白围裙。这女人看上去神情忧郁、疲惫不堪,她就是李琴。满脸失望的李琴,目光呆滞。
厨房的木门被推开了。
穿着劳动布囚衣的瘦高李进屋,他走到李琴身边,双手做成喇叭状对她耳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