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丽达对爸爸和李老师一笑,仰起头,调皮地问:“那么,你看我俩在干啥呢?”
夏大伯和李琴老师不知如何回答,脸色有些尴尬。
夏大伯故意找事干,从院外抱来几块柈子,往外屋的炉子里塞柈子,炉火呼呼地燃烧着,屋里温度升高很快,寒冷被赶走了。
我走到夏大伯的身后,小声问他:“夏大伯,那个抬大木头的,他是个劳改犯吧?”
夏大伯转过身,小声而严肃地对我说:“他……他是我的朋友。”
我又问他:“那……那个女的哪?”
夏大伯平静地回答我:“女的……是他媳妇儿,从山东来看他,劳改队全住帐篷大通铺,他俩三年没在一个炕上住了。我找的劳改队长,说给他俩请个假,让他俩到咱家的闲屋里借三天宿儿,这叫夫妻缘嘛,唉——”
夏大伯长叹一声,不再说话,脸上一片忧郁。
我还想再问点儿什么,夏大伯抚摸着我的头说:“小羊羔,不要问那么多了,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铁壶里的水烧开了,呜呜响着,冒着热气。
夏大伯的脸上闪出悦色,大喊:“水开啦!水开啦!”
小屋的门开了,瘦高李和他的女人、瓦丽娅奶奶和郭爷爷都出来了。
瘦高李握着夏大伯的手说:“铁匠老弟,谢谢你帮忙,给你添麻烦啦!”
夏大伯说:“好朋友不言谢,你们两口子都好几年没见了,今天在我们这儿团圆啦,咱们该喝碗酒,为大哥和嫂子的团聚庆祝才对啊!”
这时,我看见瓦丽娅奶奶从外屋端着菜盘、饭锅进屋,很快,一桌丰盛的饭菜摆在夏家大屋的炕桌上。
晚宴开始了。所有的人都围桌坐下,瘦高李夫妇频频敬酒,屋里飘着酒香,气氛相当喜悦,山村的善良人,在为这对患难夫妻祝福。
夏大伯来了兴致:“拉丽达,给爸爸拿口琴来!”
我和拉丽达齐声喊:“好……啊……我们要听口琴唱歌喽!”
天黑了,外面很冷,夏家屋里很热闹,从亮着的窗子里,传出欢乐的口琴声。
月上窗楣的时候,夜来了,村里连狗吠的声音也没有了,苍蓝色的冬夜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人世间的所有声息都吸纳进来,茫茫的雪地似乎也成了巨大的容声器。
山村静得让坐在桌前写作业的我,有了一丝骇然。
大概快八点钟了,我听到郭爷爷在外屋咳嗽,推开门,见他戴着狗皮帽子、穿着羊皮袄走出老屋的大门。外面传来老人踩雪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由近而远。
瘦高李夫妇在夏大伯的小屋里,一连住了三天。
白天,瘦高李去火车站的贮木场上班。
那年轻的女人,每天如沐浴春风一般,脸上的红晕像早晨山头上的朝霞,整天屋里屋外地收拾着,擦这洗那,劈柴做饭,嘴里还小声哼唱着好听的山东小曲儿。看她那几天的劲头和精神头儿,绝对不像临近四十岁的女人,倒像刚出嫁的新娘子。
临走那天,瓦丽娅奶奶对瘦高李的媳妇儿说:“来年冬天再来,我家的老屋暖和着呢!只要你们心里有股热乎劲儿,不管多难的日子,也都会缩短的。”
临告别时,瘦高李的女人一把抓住瓦丽娅奶奶的手。
这女人仔细地看了老太太许久,嘴唇抖动了几秒钟,憋了半天,嘴里只说了一句话:“俺——真想叫你一声亲……娘——啊!”
女人说完,眼泪就“哗”地流下来……
瘦高李高昂着头,手拉着他媳妇儿的手,向火车站走去,雪路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足迹。
鬓发金黄的瓦丽娅奶奶,站在她家的屋檐下,神情专注地看着远去的那对年轻夫妇,眼睛笑眯眯地闪光,像一对飞舞的萤火虫。
不一会儿工夫,小嘎查绰尔沟口上空飘起漫天的大雪,一片雪雾朦胧。
紫墨色的柞树林、桦树林、松树林被白雪披挂,洁净无尘。同时,这轻曼温柔的白雪,好像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把蜿蜒的群山盖住了……
顷刻间,这片山地草原变得迷茫而纯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