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紧张,定在原地,不知如何向孙铁蛋的妈妈打招呼。
孙铁蛋的妈妈走到我身边,用一只粗糙的手,摸着我的脖子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啊?”声音怪怪的,我感到自己的心在发抖。
孙铁蛋说:“是老包家的,我的同学呼斯乐!”
孙铁蛋的妈妈说:“啊啊,我知道了,就是那个才来咱这儿几个月的小蒙古孩吧?”
孙铁蛋看我一眼,觉得不好意思:“妈——你说什么呢?人家是蒙古族!”
孙铁蛋妈妈伸出手,还要摸我的脸,我躲开了,逃也似的跑了,背后传来孙铁蛋喊我的声音,还有那女人刺耳的笑声。
晚上,我许久没能入睡,眼前总是孙铁蛋妈妈的身影儿,瘦高个儿,嗓音像难听的鸟叫声,又小又黑的眼睛直愣愣的……
早晨,一阵声嘶力竭的喊叫声把我吵醒。
我嗖地从炕上坐起来,又一跃跳到窗前,往外看,见男男女女,河流似的人群顺着胡同往西走,他们个个神色好奇而兴奋,像谁家娶新媳妇儿一样。
我拉开门就要往外跑,被莫德格奶奶一把揪住,她板着脸,眼神慈善,说:“看把你野的,看热闹还想光着身子去啊?人家不看黄皮子(黄鼠狼)缚着的疯婆子,全看你这光腚子的臭小子吧!”
我问莫德格奶奶:“什么被黄皮子缚着喽?哪来的疯婆子?”
莫德格奶奶说:“老孙家的媳妇,又让黄皮子给缚住了,闹了一大早晨啦!这不,人们像看那达慕似的,哎,人家已病成那个样子,还去看人家的乐子!”
我问莫德格奶奶:“哪个老孙家啊?”
莫德格奶奶说:“这孩子,忘性脑袋,不就是铁蛋他妈呀!这个女人,也真不容易呢,自己拉扯三个孩子,自己原来的男人那年上山打猎再没回来,失踪五年多了,现在找的这个孙老歪又没正事,整天喝醉酒……”
我穿上衣服,急忙推开大门往外跑,正好和刚要进门的库布撞了个满怀,我对他说:“走,咱看看去,孙铁蛋他妈被黄皮子缚住啦!”
我俩快速跑到孙铁蛋家的板障子小院外,一下便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男男女女一群人聚在老孙家院外,人们屏住呼吸,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孙家。这时,院子里传来噼噼啪啪掰板障子的声音,还夹着女人有气无力的喊声:
“你别着急,你别着急,着急上火烂眼皮,我来了,我这就来了,我掰开障子就去见你!”
这嘶哑凄厉的喊声一停,又听到掰障子的“嘎吱——噼啪”的声音。
接着,又听到一个熟悉的男孩在喊:“妈——你这是干啥呀!”声音绝望无奈,这是孙铁蛋的声音。
孙铁蛋妈好像根本没听到儿子的喊叫,嘴里仍是:“别着急,我就来了,你不是就想见见我嘛,我见你还得洗洗脸啊,你知道我长得好看吗?”
这女人的声音,听得院外的人们心中发沉,全身发冷,有个小媳妇双手抖动着转身离开了。
孙铁蛋哀求着:“妈,你说啥呢?你别掰了行不行,看——你的手都出血啦!”
孙铁蛋妈仍不停地磨叨着:“拜着急,我就来了,你认识我家老赵吗?你知道他在哪里吗?领我去见他,爬山蹚水,我都跟你走哟!”
我问库布:“老赵?老赵是谁?”
库布小声告诉我:“孙铁蛋原来姓赵,老赵是他亲爸……孙老歪是他后爸。”
“妈——你说啥呀!”孙铁蛋的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哭着,声音凄惨,听得院外的大妈大娘都落了泪。
这时,一块板障子被“啪”地掰下来,露出孙铁蛋妈的脸,惨白而发青,眼睛直愣着,好像根本没看到院外站着的一大群男女,胡同里的人们被发疯的孙铁蛋妈的“亮相”,给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我看到,孙铁蛋在他妈背后搂着妈妈的腰,五岁的弟弟三岁的妹妹各自抱着妈妈一条大腿,三兄妹怕妈妈钻出松板障子小院,他们大概怕妈妈跑出了院子,跑到大山的鹰崖岭上去找爸爸,妈妈若像爸爸似的再不回来,那他们怎么活,家里的猪谁来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