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信差郭爷爷家相比,夏家是典型的封闭式生活状态,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绰尔沟口人都称夏家为“老客家”,这在当时是一种蔑称,大意类似“外来人”或“非坐地户”,大概在当时绰尔沟口人的称谓中,还有“罪犯流放暂居此地”的意思。
夏家门对面的二百多米处,就是火车小站——沟口,这里常有火车鸣着汽笛开过。
远方,黛青色的大兴安岭,层峦叠嶂,逶迤莽莽。
秋高气爽,雅鲁河边的草甸子上堆起了一堆堆草垛,土路上走来拉着小麦、拉着干草、拉着土豆子的马车牛车,它们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向村里走来,原野上回**着大车老板的吆喝声。
人们在忙着秋收,忙着储备冬菜,忙着应对即将来临的生活。
那天,我去找拉丽达玩儿。
在夏家的大门口,我看见围着金色披肩的瓦丽娅奶奶,坐在停在门前的勒勒车上。她的咖啡色的长裙子,把她的脸映衬得如白云一般。我被奶奶漂亮的衣裙吸引,作为孩子我长到十岁,第一次见到七十多岁的奶奶穿得这样华丽。
更让我感到好奇的是,瓦丽娅奶奶面前就是辽阔的草原,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此刻,瓦丽娅奶奶正深情地望着远方,她聚精会神,眼睛一眨不眨,连我小声喊她几次奶奶,老奶奶竟然都没听到。
我感到奇怪,绕到她面前想看个究竟,这一看,我顿时愣住了,瓦丽娅奶奶的眼睛,咋那么蓝哟!像山岭上的天空,像山下的深湖,像梦中的海洋……
我努力在奶奶的脸上搜索,她为什么这样痴迷?
顺着奶奶看的方向,我踮着脚向远处眺望,天幕下就是草原,就是蜿蜒的山,这有什么好看的呢?
一定是我看瓦丽娅奶奶时自己那副傻呆呆的样子,一下就把老奶奶逗笑了,她直视着我,大声说:“呼斯乐,傻小子,你看什么呢,想把我装进你的眼睛里吗?看我撑坏你小子的小眼睛!”
老太太虎着褶皱的脸,突然大声说话,把我吓了一跳。我像挨打的小兔子,一跳跑开了,背后传来瓦丽娅奶奶的一片笑声……
事后,我问拉丽达:“你奶奶一天到晚的坐在勒勒车上看什么啊?”
拉丽达说:“看家啊!”
我说:“那哪里有家,那远处就是山啊。”
拉丽达说:“奶奶的眼睛能翻过山看到家。”
我又问:“家在哪儿啊?她的家什么样啊?”
拉丽达想了想说:“奶奶的家在山那边的苏联,奶奶家的房子是一座漂亮的白色小洋楼,她家窗子外是一个红色的像胡萝卜一样尖的小……庙,不,奶奶说那是教堂。”
我又问:“那就是她的家吗?”
拉丽达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说的是真话。
我说:“让我想一想,奶奶的家能是个什么样子呢?”
拉丽达说:“你闭上眼睛,就能在脑海里出现白色的小洋楼、红色的小教堂,就和车站边上的教堂一样。”
我傻傻地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嘀咕:“没有,没有,没有啊!”
拉丽达笑了,说:“你真笨啊,笨得像山里的小野猪!”
我每天早晨出门上学,都能远远地看见瓦丽娅奶奶站在晨曦中。
放学时,还能看见瓦丽娅奶奶在晚霞的映照下,与夕阳融在一起。
我从她身边走过时,见瓦丽娅奶奶一脸肃穆地站在白桦树下,痴痴地望着远方,她的蓝眼睛闪闪发光,有时脸颊上还挂着一行泪水……
看到这个情景,我们一群同学从瓦丽娅奶奶身边走过,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好像谁也不忍心惊扰奶奶的梦。我们都知道,瓦丽娅奶奶又在想她的白色小洋楼,想她的胡萝卜教堂了。
瓦丽娅奶奶的身影,常常被晚霞染得通红,这景象把我弄得心里一阵阵的激动。
有一次,我远远地看着瓦丽娅奶奶渐渐变弯的映在夕阳中的背影,自己也流了泪……
我那次哭鼻子,被拉丽达发现了,她眨巴着眼睛说:“咦——大男子汉,怎能偷着哭哇,真丢人!”她用食指刮着自己粉红的脸蛋儿羞我。
[1]撮罗子:又称“斜仁柱”或“撮罗昂库”,是鄂伦春、鄂温克、赫哲等东北狩猎和游牧民族的一种圆锥形“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