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事件后,我和拉丽达,还有库布,很快成了李老师家的常客。
我们去她家的理由,多是莫德格奶奶、瓦丽娅奶奶、老信差郭爷爷派给我们的。奶奶们今儿个让我俩给李老师送大葱,明儿个让我俩给李老师送土豆,后天又是郭爷爷让我俩给李老师送信,因为她的信多数来自哈尔滨。我就想,李老师的爸爸妈妈就在远处的那座大城市里。
有一次,我和拉丽达代老信差郭爷爷给李老师送信,她看过信后,心情非常好,顺手向枕头下一掏,抓出几块纸包的水果糖,先塞进拉丽达手里,小姑娘张开手掌看是三块糖,脸上立刻笑开了一朵花。
李老师又往我的衣服兜儿里揣,我伸手一摸是两块糖,心里也喜滋滋的。
不知由什么原因引起的,小姑娘拉丽达用她的蓝眼睛望着李琴老师,足足有五秒钟,突然问道:“李老师,你为啥来山里教我们啊?”
李琴老师没有马上回答,沉思了一下,说:“山里很好啊……你的小脑袋瓜儿转得真快,怎么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其实,我们早就听大人们说过,李琴的爸爸是个省里的大官儿,因历史问题蹲“牛棚”好几年了。李琴受她爸爸的牵连,三十多岁了还没结婚,师范大学毕业后不给分配工作,赋闲在家也不让消停,有时她爸爸挨批斗,妈妈和她还被人拉去陪斗。
去年开春,她被弄到绰尔沟口“上山下乡”,名义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实质就是监督劳动。这一年,她靠热心、靠为人、靠工作,赢得了绰尔沟口父老乡亲的尊重和爱戴。
平日里,乡亲们对她的生活多有关照,送菜的、送山货的,爷爷奶奶们把她当闺女一样照顾着,家里过年过节,或有大事小情,尤其是谁家办喜事,都忘不了把李琴老师叫去吃饭。
老信差郭爷爷就嘱咐我们:“别看李琴老师每天都乐乐呵呵的,可她心里苦着呢!你们不能惹她生气。”
我也找话茬问李老师:“有人说你爸是城里的大官儿,大官儿的女儿还来山里教书?”
李琴老师笑了:“山里怎么啦?我爸爸早年就在这儿的大山里待过啊。”
拉丽达说:“你爸爸来咱这儿的大山里干啥呢?”
李琴老师很平静地说:“我爸爸和他的战友们在这一带的大山里打仗。”
我眼前一亮,立即来了精神:“打仗?用枪打仗吗?”
李琴老师说:“当然用枪打仗,必须用枪才能把日本鬼子赶跑……”
不等李琴老师说完,我兴奋地高喊:“用机枪扫日本鬼子,突突,突突……”我比画着。
李琴老师笑了:“呼斯乐,你这蒙古男孩像成吉思汗,一说打仗就来神儿!你长大想当兵吗?”
拉丽达插话说:“李老师,这么说你是军人的女儿?”
李琴老师自豪地说:“当然,我是抗联将军的女儿。”
我对拉丽达眨巴着眼睛,问:“抗联……你知道吗?”
拉丽达摇头,眼睛里都是问号。
那时,我也弄不懂“抗联”到底是咋回事,但还是装作自己早知道的样子,对拉丽达说:“这回,你可知道李老师为什么勇敢了吧?”
拉丽达眼睛忽闪着,不知说什么好。
我做出挥动手枪打敌人的样子,说:“叭,叭叭……李老师她爸都敢打日本鬼子,李老师还怕谁?”
这次李琴老师笑得很甜,说:“什么勇敢,我什么时候勇敢啦?”
没等我回答,拉丽达就抢着说:“那天,你就一句话,把吴胜给吓跑了!”
李琴老师一听,大声地笑起来,我俩也跟着笑。
李琴老师看看窗外,见天黑了,就说:“走,我送你俩回家,再待时间长了,你们的家长该担心了。”
说完,李琴老师拉开门,要送我们回家。这时,花花从炕上嗖地一下跳到门前,对着我们喵喵地叫起来。
李琴老师说:“你看,我家的花花,很不愿意让你们走呢!它和人一样,也喜欢热闹,不喜欢孤独。”
拉丽达把花花抱在怀里,一边捋着它背上的毛,一边对它说:“别叫了,我们听懂你的话了,我们还来呢,你要乖乖地听话啊!”
我伸手也要抱抱花花,拉丽达挡住我的手:“她是女生,不喜欢男生抱它。”
我自己找台阶下,就说:“再来,我给它打只家雀儿,它就喜欢我啦!”
李琴老师笑着说:“你看,呼斯乐脑筋转得真快,这么快就有办法啦!”
我虽然没能和花花亲近,却得到了老师的表扬,心里美滋滋的。
李琴老师送我们走在板障子相连的小巷里。
头上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眨巴着眼睛,偷看着我们三人。不知谁家的狗在叫,声音刺耳,让我们有点害怕,好在身边有我们的李琴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