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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未拜首辅增芥蒂(第3页)

咸怀良道:“确切地说,我认识的是他弟弟唐再隆。鄙人在任凤阳知府时,他因欺负民女被我重罚。究其顽劣原因,原是小时被养父养母溺爱所致。据他养父好友透露,他原是凤阳府定远县唐家子嗣,生母早逝,生父唐如又贪恋女色,常穿梭于花街柳巷。在他和孪生哥哥刚四岁时,因其父痛恨养儿负担太重,为此少了许多快活钱。于是找来中人说合,将次子唐再隆过继给了同属凤阳的怀远县余家,换取了二百两银子继续逍遥快活。唐再隆到了余家,改姓余,名仍为再隆。余再隆原本过够了苦日子,到了养父养母家,深得宠爱,过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服日子。旁人以为余老儿一生无子,好不容易认个螟蛉之子,自然宠爱有加,故也都理解,不作别说。都说世事无常,物极必反。这话放余再隆身上是再合适不过。就因这年复一年的舒服日子过惯了,余再隆养成了懒惰顽劣的脾性。任谁说也不听,家里请来教授他的老师换了一个又一个,发展到最后,余老儿出脩金百两竟无先生愿来收他。转眼到了二十岁光景,余再隆一事无成,靠着余老儿浑噩度日。虽是跟着养父长大,却学会了生父那副德性,成日里好事没有,坏事一串。后来余老儿夫妇越发衰老,到死也没能看到养子成才那天。对养父养母的相继过世,余再隆只有一喜一忧——喜的是再无人管东管西;忧的是从此只能坐吃山空,立吃地陷。余老儿出殡才两天,就跑去狎妓快活了。没钱时便坑蒙拐骗,骗不到就去赌坊赌,拿假银票上桌想空手套白狼。有一次输了钱被人家识破,赢家嚷着一定要剁他手指以示教训。他哭求半天,对方才肯退一步,把手换成了脚。自那以后再不敢去赌场碰运气。既骗不到又赢不来时,过惯了风流日子的余再隆,怎受得了连日孤寂?所以实在没钱逛窑子时他就开始招惹起良家女子来。那次他又犯下欺侮良家女的劣行,人家父亲气得直接告上了府衙。其时正值我任凤阳知府,也曾听闻余再隆的恶劣行径。于是将他重打了四十大板,七十二鞭,打的他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算是狠狠教训了他一回。留他一屁股的伤疤好时刻警醒他。虽不知他有无醒悟,但在这之后却少有他的消息了。”

听咸怀良讲了一大堆话,严清俨然听客般,悠哉饮茶,张公倒如获珍宝,连忙相谢道:“咸兄弟,你这可是天大的线索。若不是你,恐张某人又要在案件调查上走一大圈弯路了。纵然现在无法确定被勒死之人是不是唐再兴,但至少我们又有了更明确的调查方向。对此张某感激不尽。”

“区区小事而已,”咸怀良亦客气道,“若能帮到大人,才是咸某的荣幸呢。”

张公道:“不过张某还有一事不明。唐再兴本是凤阳府人氏,因何如今却独居武清?”

“听余老儿好友说这个完全是唐再兴个人的缘故,”咸怀良道,“余老儿死后,余再隆又跑来认自己的生父,还主动改回唐姓,主要是想跟自己的哥哥要钱使。没两年,父亲唐如也病逝了——想是壮年时精气损得厉害的缘故。唐再兴本是个喜静的人,父亲死后,他不堪弟弟三番五次的骚扰,便悄悄搬到其他地方独居去了。——现在看来他果真是讨厌这个孪生兄弟,竟从南京搬到了北京。”

“这个恐怕不止他个人的意思。”严清这时悠悠说了一句。

张公赞成道:“公直兄所言甚是,唐再兴会选在顺天府,恐有一半原因是受其叔唐悔仁所托。毕竟要时常帮忙检查修缮闲趣楼,离远了自然不便。”

“或许是吧。”咸怀良话音刚落,突然楼下就传来锣鼓声声,吆喝阵阵,街上的百姓们也开始喧闹起来。

张公等人往下一看,却见是一颇有声势的轿队路过。其张褐盖,乘华舆。旁备银浮图顶伞,两边高举相府牌。其牌上各有一大大的“张”字。轿属暖轿,披枣红绣禽帏,由八个轿夫抬,有专人鸣锣开道,行速而不颠。轿旁有一仆人,在轿帷旁小跑着跟随。旁边茶楼酒肆,或有官员书吏,见之无不出门面轿揖拜,口呼“有礼”。

张公在楼上见了这场面,却不为所动,反而嗤之以鼻。严公感概道:“如今张居正力行新法,微有成效,是深得皇上器重啊。”

张公不以为然道:“张居正虽有治国之功,但太过骄矜,尚处京城,就赫赫然用八抬大轿,未免过于显势,恐他身后有所不善也。”

咸怀良座不靠栏,只是上前瞄了两眼就复回坐上,听了张公这话,也接道:“张大人说的是,想前时商鞅,功成而骄生,遂使人妒之告讦,终不得善终。今日张首辅尚未大成便初露覆辙之态,是隐危之兆啊。”

“哈哈哈,”严清笑道,“不管他不管他,他摆他的架子,我们喝我们的茶,互不相犯,互不相犯。”

其时,楼下轿旁那仆人四外打望时,偶然瞥见张公。遂朝着轿帷小声道:“老爷,大理寺的张大人正在旁边茶坊喝茶呢。”

不一会儿,里面传出张居正的声音:“哦,张梦鲤啊。他来参拜时就说老爷忙着有事,打发他走就是了。”

那仆人有些为难道:“老爷,他压根就没挪过屁股,看样子似乎还有些……”

“有些什么,快说。”

“小的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快说!”张居正语气加重了几分。

那仆人只好实话实说道:“看他的样子……似乎对老爷有些不屑。”

“我就知道,”张居正怫然不悦道,“前几日在韩启廉的事上他就和简俢对着干,这家伙也很有些狂妄胆气,竟不把我父子二人放在眼里。游七!”

“欸。”外面仆人听喊,连忙应了一声,并道:“老爷有何吩咐?”

“看看他跟谁在一起。”

叫游七的仆人又回头看了两眼,仔细辨认后才回张居正道:“老爷,看样子有点像刑部尚书严大人。”

“果不出我所料,”张居正依然忿忿道,“他俩互相借胆,越来越目中无人了。不行,韩启廉诋毁新法却落了个全身而退,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游七怂恿道:“老爷说得对,这事都怪那姓张的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如今京城内外都在传老爷治不了一个反法的百姓,之前表面配合的刁民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和老爷对着干呢。”

“简直反了!”张居正在轿中一拍大腿,顿时生出一个计划道,“游七,你去给老爷办件事,明天去……”

待张居正说完,游七只是点头唯唯,一想到事成后又将得到重赏,脸上不知不觉已笑开了花。

张居正去后不久,张公亦与严、咸二人告辞,准备返回大理寺。两人挽留不成,只好将张公送上马车,临别时又少不得说一番珍重回见之辞,都是些往来礼节而已,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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