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是个傲气的姑娘,也幸亏如此,她才忍住了没有发作,对刚才听到的这番话,她深觉羞辱、愤怒,并且深恶痛绝,因为无论她多么天真无邪,也不至于不明白这种闲话的意思。这些话挥之不去,一直在她耳边纠缠:什么“马奇太太的如意算盘”,“撒了个小谎”,“邋遢的塔拉丹”,等等。她真想大哭一场,冲回家去倾诉苦恼,寻求忠告。无奈这是不可能的事,她只得强装笑脸。尽管心情激动,她一点儿也没有露出破绽,没有人想象得出她心里经历着怎样的斗争。
真高兴曲终人散。她静卧在床,千思百想,愤愤不平,一直弄得脑袋生痛,发热的面颊上滚落几滴凉丝丝的泪来。那些没有恶意的蠢话为美格打开了一个新世界,而这大大搅扰了此前她孩童般单纯、快乐、平和的旧日生活。她和劳里天真无邪的友谊被无意听来的闲言蒙上了一层阴影。她对妈妈的信心也被以己度人的莫法特太太的一番“计划”言辞给动摇了。原以为穷人家儿女理应满足于衣饰简朴,谁知这帮姑娘却将旧式衣衫视为天底下最不幸的灾难,无端怜悯,同情泛滥,这一下又削弱了她于此的信念。
可怜的美格一夜无眠,起床时眼皮沉重,心情极坏。她半是对朋友的无事生非心怀怨恨,半是愧于自己不能坦然澄清,以正视听。那天早上姑娘们全都慵慵懒懒,直到中午时分才提起劲头做毛线活儿。美格马上意识到她的朋友们神色异常:她们待她更加敬重,对她的言谈十分关注,注视她的目光中透露着好奇。这一切令她既惊奇又得意,只是她实在不明就里。直到埋头书写的贝儿从书本里抬起头来,嗲声嗲气地说:“黛茜,亲爱的,我给你的朋友劳伦斯先生送了一份请帖,请他星期四过来。我们也想认识认识他,这可是特意为你而请的哟。”
美格红了脸,但她突然想捉弄一下这些姑娘们,于是装作一本正经地回答:“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恐怕他不会来。”
“为什么,chérie[2]?”贝儿小姐问。
“他太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有多大年纪?”克拉拉小姐嚷道。
“差不多七十吧,我想。”美格答道,假装数数打了多少针,拼命忍住笑。
“你这个狡猾的小家伙!我们指的当然是那个年轻人。”贝儿小姐笑了起来,喊道。
“哪里有什么年轻人!劳里只是个小男孩儿。”姑娘们听到美格这样形容自己的所谓“情人”,不禁互相交换了个古怪的眼色,美格见状也笑了。
“和你年纪差不多嘛。”南妮说。
“和我妹妹乔差不多,八月份我就十七岁了。”美格把头一仰,答道。
“他送你鲜花,可真是个好人儿,没错吧?”不识趣的安妮还想试探下去。
“没错,他经常这样做,送给我们全家人,因为他们家里有的是,而我们又这么喜欢鲜花。我妈妈和劳伦斯先生是朋友,你们知道,两家孩子在一起玩儿是相当自然的事情。”美格希望她们能够就此住口。
“显然黛茜还没有参加过社交。”克拉拉小姐朝贝儿点点头说。
“是天真无邪得可以。”贝儿小姐耸耸肩说道。
“我准备出门给我家姑娘买点儿东西,各位小姐要我捎点儿什么吗?”一身丝绸和花边的莫法特太太像头大象一样,吵嚷着蹒跚而入。
“不用费心了,夫人。”莎莉回答,“我星期四已经有一条粉红色的新丝绸裙子,不想要什么了。”
“我也不……”美格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因为她突然想到自己确实想要几样东西,但是却得不到。
“你那天穿什么?”莎莉问。
“还是那条白色的旧裙子,要是我把它补得能见人的话,昨晚可惜给撕破了。”美格非常想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但却感到很不自在。
“为什么不捎信回家再要一条?”莎莉问。她实在是不善于察言观色。
“我只有这一条。”美格好不容易才说出这话。
但莎莉仍然没有明白过来,她友好地惊叫起来:“只有那么一条?真好笑……”
她的话只说了半截,因为贝儿冲她摇头,并友善地插话说:“这没有什么好笑的,她又不出去社交,要这么多衣服有什么用?即使你有一打,黛茜,也不必跟家里要。我有一条漂亮的蓝色真丝裙子,我穿着小了,闲放着呢,倒不如你来穿上,遂遂我的心意,好吗,亲爱的?”
“谢谢你的好意,但如果你们不在意,我倒不在乎穿我的旧裙子,像我这样的小姑娘这样穿挺合适。”美格说。
“能把你打扮入时是我最开心的事,我爱死这么做了,只需给你装点一番,你就会是个标准的小美人儿。等到你打扮停当,我才能让你出去见人。那时候我们要像灰姑娘和她的教母那样,在参加舞会时,惊艳全场!”贝儿用极具说服力的腔调说着。
美格无法拒绝如此友好的提议,因为她很想看看自己打扮后是否会变成个“小美人儿”,于是点头同意,把原来对莫法特一家的不满抛诸脑后。
星期四晚上,贝儿把自己和女佣关在房里,两人合力把美格变成一个绝代佳人。她们把她的头发烫曲,在她的脖颈和胳膊上扑上香粉,在她的双唇抹上珊瑚色的唇膏,使它们显得更红,如果不是美格反抗,霍丹斯还会加上“一点点胭脂”。她们把她裹进天蓝色的裙子里。裙子又紧又窄,她几乎透不过气来,领口开得极低,矜持的美格对着镜子羞得满脸红晕。一套银丝首饰也被戴上了:手镯、项链、胸针,甚至耳环。一丛点缀胸前的香水月季花蕾和一条花边褶带衬得美格一双玉肩优美动人,一双高跟蓝色丝靴也使她的最后一道心愿得到满足。一条镶边手帕、一把羽毛扇和一束银枝礼花,终于把她打扮完毕。贝儿小姐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杰作,就像一个小姑娘在看一个刚刚打扮好的洋娃娃一样。
“小姐真te,trèsjolie[3],不是吗?”霍丹斯矫情地拍手称赞。
“来吧,展示一下!”贝儿小姐说。在她的引领下,她们来到其他姑娘等待的房间里。
美格在一片摩擦与碰撞声中翩然而至,曳地长裙窸窣有声,耳环叮当作响,鬈发上下波动,她的一颗心“扑通”个不停。刚才那面镜子已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自己是个“小美人儿”,她觉得她的“好戏”真的已经开始了。朋友们热情洋溢,不断地称她为“小美人儿”。她站在那里,好像寓言里的寒鸦,尽情享受着自己借来的羽毛,其他人则像一班喜鹊,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
“趁我换衣裳,南妮,你教她怎样走步,别让她被裙子和法式高跟鞋绊倒。卡莱拉,你用银蝴蝶发夹把她左边的那绺长鬈发夹起来。你们谁也别弄糟了我这一手漂亮功夫。”贝儿说着匆匆走开,对自己的成功显得相当得意。
“我怕是下不去楼了,我觉得头晕目眩,身子僵硬,好像只穿了一半衣服。”美格对莎莉说。此时铃声响起,莫法特太太派人来请年轻女士们立即赴会。
“你完全变了个样,不过你漂亮极了。我在你身边简直无地自容,都亏贝儿品位高,当然你也很有法国味儿。就让你的花儿这么随意挂着,小心不要绊倒。”莎莉回答,努力不去在意美格比自己漂亮这个事实。
美格牢牢记着这个教导,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款款步入客厅。莫法特夫妇和几个早到的客人已经聚集在那里。
她很快发现华丽的衣服有一种魅力,就是能吸引那么一些人,赢得他们的尊敬。几位以前没有正眼瞧过她的年轻小姐突然变得十分亲热。几个上次舞会只是盯着她看的年轻绅士现在不只盯着她看,还要求引荐引荐,而且向她极尽奉承,说了许多愚不可及但十分入耳的话。几位坐在沙发上指指点点的老太太感兴趣地打探她是何方人氏。美格听到莫法特太太回答其中一个说:“黛茜·马奇,父亲是部队的上校,我们的远亲,可惜时运不济,你知道。也是劳伦斯家的密友。亲爱的,不瞒你说,我家内德对她很是着迷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