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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黑暗的日子（第2页）

劳里说得很快，脸色立刻因兴奋而变得通红。由于担心会令姑娘们失望和伤了贝丝的心，他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乔脸色发白地从坐椅中一跃而起，等他话音刚落便直扑过去，用双臂环住他的脖子，高兴地大叫：“啊，劳里！啊，妈妈！我高兴死了！”她不再哭了，而是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一面颤抖一面搂紧她的朋友，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不知所措。

劳里表现得相当镇定，但显然是大吃一惊，他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见她正逐渐缓过来，便羞涩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两下。乔刹那间清醒了，她抓住楼梯扶手，把他轻轻放开，气喘吁吁地说：“噢，别这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表现真可怕。你那么可爱，竟然跟汉娜对着干，我就忍不住扑向你。快把事情经过告诉我吧，别再让我喝酒了，它让我干傻事。”

“没什么啦。”劳里一面笑，一面理好领带，“是这样，你知道，我很着急，爷爷也是。我们觉得汉娜管得太多了，而你妈妈应该知道这事。如果贝丝——如果一旦出了事，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们。所以我跟爷爷说，是该干正事的时候了，所以我昨天飞快赶到邮局，因为医生看起来表情那么严肃，而汉娜一听要发电报就恨不得要拧下我的脑袋。我最受不了被人‘修理’，于是就下定决心，把电报发了。你妈妈就要回来了，我知道火车凌晨两点到站，我去接，你只要收拾好你的喜悦心情，别吵到贝丝，就等那位被祝福的女士归来吧。”

“劳里，你是个天使！我该怎么谢你呢？”

“扑向我吧，我真喜欢那样。”劳里调皮地说。他足足两个星期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不，谢谢了。等你爷爷来了，我会找个人再这么来一下的。别取笑我了，回家休息去吧，你半夜还要起来呢。上帝保佑你，特迪，保佑你！”

乔边说边退到一角，话一说完便消失在厨房里。在那儿，她坐在食品柜上告诉那群猫儿她“高兴，啊，真高兴”。这时劳里离开了，觉得自己把事情干得相当漂亮。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管闲事的家伙，不过我原谅他，希望马奇太太马上就来。”当乔宣布好消息时，汉娜松了一口气，说道。

美格心里一阵狂喜，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来信。而乔则把病房整理得井井有条，汉娜则“赶快做两个饼，免得还有什么人会一起来”。房间里好像掠过一阵清新的风，好像有比阳光更灿烂的东西照亮了寂静的房间。每一样东西都显现出充满希望的变化：贝丝的小鸟再次开始鸣唱，艾美的窗台花丛里发现了一朵半开的玫瑰，炉火燃烧得特别欢畅。姑娘们每次碰面，苍白的脸上都会开怀一笑，她们紧紧拥抱，悄声鼓励：“妈妈就要回来了，亲爱的！妈妈就要回来了！”大家都欢欣鼓舞，只有贝丝还在沉沉地昏睡，无知无觉，毫无希望和生机。她的形容令人心碎——原来红润的脸庞变得没有一点儿血色，原来灵巧的双手也是骨瘦如柴，微笑的双唇发不出一点儿声响，原来漂亮整齐的头发乱糟糟地散落在枕头上。她整天这么躺着，只是偶尔醒来才含混不清地说一声：“水！”由于唇干舌燥，几乎发不出声音。乔和美格整天都围绕在贝丝身边，看护着、等待着、希望着，相信上帝和母亲能创造奇迹。整整一天大雪纷飞，狂风怒吼，时间过得格外缓慢。但是，黑夜还是来了。每当时钟敲响一下，坐在床两边的姐妹俩闪闪发亮的眼睛就互相交换一下眼色，因为时钟每响一下，希望就迫近一步。医生来过，说大约午夜时分病情就可见分晓，或好或坏，他到时候会再来探视。

汉娜累坏了，倒在床脚边的沙发上沉沉睡去。劳伦斯先生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他宁愿面对一个连的造反的炮兵，也不愿看到马奇太太进来时焦虑不安的神色。劳里则躺在地毯上，假装休息，其实是在盯着火苗想心事，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使他的黑眼睛清澈温柔，异常漂亮。

姐妹两人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她们在守候中深深体会到我们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感知到的那种可怕的无力感，于是她们就这样不停地看表，全无睡意地守候着。

“如果上帝赐给贝丝一条生路，我一定不再抱怨。”美格虔诚地祈祷道。

“如果上帝赐给贝丝一条生路，我一定爱他并愿意侍奉终生。”乔同样热诚地回答。

“我宁愿做个没心没肺的人，那样就不会遭受这样的痛苦了。”停顿了一会儿后，美格叹了一口气。

“如果生活总是这样举步维艰的话，我们可怎么才能熬出头呢。”乔垂头丧气地说。

此时时钟敲响十二下，两人一心守护贝丝，早就忘掉了自己，恍惚间觉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起了一丝变化。屋里依然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狂风的呼号撞击着这深深的寂静。疲惫的汉娜仍在酣睡，只有这对姐妹好像看到有什么落到了这张小小的**。一个小时过去了，情况依旧，只听到劳里的车悄悄往车站去了。又过了一个小时——仍不见有人来，姐妹俩心里开始七上八下，一会儿担心母亲被暴风雪耽搁，一会儿又担心路上发生意外，更害怕华盛顿那边发生什么更大的不幸。

深夜两点，乔站在窗边，正感叹着风雪中的这个世界如此乏味阴郁，突然她听到床边一阵响动，立刻回头看去，只见美格掩脸跪在母亲的安乐椅前。一阵恐惧感顺着脊梁爬上乔的心头，心中暗念：贝丝去了，美格不敢告诉我。

她立刻走回床前，激动的双眼仿佛看到了惊人的变化。贝丝退了烧，痛苦的神情已经消失，仿佛沉沉睡去，那张可爱的小脸还是那么苍白，但平静了许多。乔感到自己终于可以不再流泪和哀伤了。她弯下身子，注视着这位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在她潮湿的额头上印上深深一吻，轻声说道：“再见！我的贝丝，再见！”

也许是听到了响动，汉娜一下子醒了，匆匆走到床前，看看贝丝，摸摸她的双手，听一下鼻息，接着把围裙向头上一抛，坐在椅子上摇来摇去，压低声音叫道：“烧退了！她睡着了，皮肤汗津津的，气息也平顺了。谢天谢地！噢，老天可怜！”姐妹两人尚在半信半疑，医生进来证实了这个喜讯。医生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但此刻他那微笑的面孔是如此美好。他用慈父般的眼神儿看着她们，微笑说：“不错，好孩子，我想小姑娘熬过了这一关。保持房间安静，让她睡吧，她醒来的时候，给她——”

到底给她什么，两人都没有听到，她们悄悄走进漆黑的大厅，坐在楼梯上，互相紧紧拥抱，满心的欢喜无法用语言描绘。当她们走回去与汉娜亲吻拥抱时，她们发现贝丝像往常一样，脸颊枕在手上睡得正香，灰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过来，呼吸轻柔平静，有如刚刚入睡一般。

“如果妈妈现在回来就好了！”乔说。这时，冬夜即将过去。

“看，”美格手持一朵半开的白玫瑰走过来，“我原以为这朵花明天还开不了呢，来不及放到贝丝手里，要是她——要是她离开我们的话。可它居然在晚上就开了，我这就把它插到花瓶里摆在这儿，这样等我们的贝丝醒来的时候，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朵小玫瑰和妈妈的面孔。”

对于一夜未眠的美格和乔来说，在拂晓来临的这一刻向外张望，没有什么比太阳初升更美妙的了。世界此刻这般美好，她们漫长又悲伤的守候终于结束了。

“真像个童话世界。”看到这异彩纷呈的景色，站在帘后的美格独自微笑起来。

“听！”乔跳起来叫道。

此时，下面门口传来一阵铃声，只听得汉娜叫了一声，接着又听到劳里欣喜地轻声道：“姑娘们，她来了！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