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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黑暗的日子（第1页）

第十七章黑暗的日子

贝丝果然得了猩红热，病情比大家估计的要严重得多，但汉娜和医生认为没有什么大不了。姑娘们对这种病一无所知，劳伦斯先生又因医生的嘱咐不能来看她，于是一切都听从汉娜的安排，忙碌的邦斯医生也尽力而为，但把大部分工作都留给优秀护理乔来做了。美格留在家里料理家事，以免把病传染给金斯一家，而每当她提起笔来写信时，心里就焦虑不安，并有一种负罪感，因为她不能在信中提到贝丝的病。她觉得瞒着母亲不对，但母亲吩咐过要听汉娜的话，而汉娜却不愿“让马奇太太知道，为这么一桩小事而操心”。乔夜以继日地侍候贝丝——这任务并不艰巨，因为贝丝十分坚忍，一声不吭地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但有一次发高烧时，她声音嘶哑地说起了胡话，把床罩当做自己心爱的小钢琴弹起来，并试图唱歌，终因喉咙肿胀而唱不出来。另一次，她连身边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也不认得了，还叫错了他们的名字，甚至一声声地哀叫母亲。乔被吓坏了，美格也求汉娜让她写信告诉母亲，汉娜也说：“虽然还没有危险，但同意考虑考虑。”而此时，华盛顿又发来一信，告知她们马奇先生病情出现了反复，短期内不能回家，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日子如今一片黯淡，房子里凄凉冷清，死神的阴影盘旋在一度满溢幸福的家庭之中，在劳作中等待的姐妹们心情多么沉重！美格常常独坐一角，一面干活一面掉眼泪。她深深体会到她所拥有的那些东西都是何等珍贵，千金难换。那些爱、呵护、平安、健康，以及真正的人生幸福，在她拥有这一切的时候是多么的富足。乔住在阴沉的房间里，亲眼看着妹妹遭受病痛的折磨，听到妹妹因病痛而发出的呻吟声，体会到贝丝的天性是多么善良、美好，她在大家的心中占据了一个多么根深蒂固和亲切的位置。为他人无私奉献、为家庭创造幸福，每个人都应该把这当做比天分、财富、美貌都更有价值的东西来热爱和珍惜。

寄人篱下的艾美热切地盼望着能够回家为贝丝尽点儿心意，她现在不再觉得家务是件令人烦闷的苦差事了。每当想到贝丝自愿为她做的许多被忽略掉的活儿时，满心的忏悔。劳里整日愁眉锁眼，像个不安宁的灵魂一样在屋子里游转。劳伦斯先生锁上了大钢琴，因为他受不了一看到大钢琴就想到那位给他带来无数黄昏慰藉的小邻居。每个人都惦记着贝丝，送奶的、面包师傅、杂货店老板、肉贩都询问她的情况，可怜的赫梅尔太太过来为明娜拿寿衣时请求大家原谅她的愚昧无知，邻居们也纷纷送上各式各样的慰问品和祝福，连最熟悉她的人此刻都诧异，腼腆的小贝丝竟然交了这么多朋友。

此时贝丝躺在**，身边是她心爱的乔安娜，即使在神思恍惚之际她也没有忘记要充当这个可怜娃娃的保护人。她也好想她的小猫，但她坚决不让它们靠近，怕它们也会染上病。病情稳定的时候，她总是忧心忡忡，唯恐乔会有个三长两短。她给艾美送去爱的问候，求姐妹们告诉母亲她很快就会写信去，并常常求她们给她纸笔，勉强写上只言片语，这样爸爸就不会以为她忽略了他。但不久这种短暂的清醒状态也没有了，她越来越久地躺在**，翻来覆去，语无伦次地说胡话，或者沉沉睡去，醒来时仍然气息奄奄。邦斯医生一天来两次，汉娜晚间守夜。美格写好一封电报放在桌上，准备随时发出。乔更是不敢从贝丝身边移开半步。

十二月一日对她们来说是个名副其实的严冬。这天寒风呼啸，大雪纷飞，似乎预示着这一年的气数已尽。邦斯医生这天早上过来的时候，久久望着贝丝，双手紧握她那双热得烫人的小手，然后轻轻放下，声调低沉地对汉娜说：“如果马奇太太能够离开丈夫一阵，最好现在回来一趟吧。”

汉娜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张得双唇不断地抖动。听到这话美格觉得身上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一下跌倒在椅子上。有那么一会儿，乔脸色煞白，紧接着她跑到客厅，抓起电报，匆匆穿戴上衣帽，一头冲进狂风暴雪之中。她很快便回来了，无声地脱下大衣的时候，劳里手持一封信走进来，告诉她马奇先生已处于恢复中。乔激动地把信读了一遍，但心头的重担仍然没有丝毫减轻。劳里见她神情悲恸，疾声问道：“怎么了？贝丝的病又重了吗？”

“我已经通知妈妈了。”乔说，阴沉着脸使劲儿脱她的胶靴。

“做得对，乔！是你的决定吗？”劳里问道。他看到乔脱胶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便把她扶到大厅里的椅子上坐下帮她脱。

“不。是医生吩咐的。”

“哦，乔，不至于这么糟吧？”劳里大吃一惊，叫了起来。

“就是这么糟。她已经不认识我们了，也不说她的绿鸽子了，她原来一直把爬在墙上的藤叶叫做绿鸽子的。她都变得不像我的贝丝了。现在没有人能帮助我们承受这样的伤痛，爸爸妈妈都不在，上帝也似乎遥不可及，我找不到他。”

泪水，顺着乔的双颊奔涌而出，她无助地伸出手，仿佛要从黑暗中抓住些什么似的。劳里一把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喉咙也哽住了，好不容易才轻声说道：“我在这里呢。抓紧我吧，乖乔！”

乔说不出话，但却真的把他“抓紧”了。能够这样握着劳里友好温暖的手，她那颗疼痛的心好受多了，似乎那双困境中可以独立支撑她的上帝之手再次临近。

劳里很想说几句贴心的宽慰话，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所以只好一言不发地站着，像以前母亲那样无限怜爱地轻轻抚摩着乔低下来的脑袋。劳里所做的胜似千言万语的安慰，乔感到了这无声的关爱，在静默之中体会到了爱化解悲伤时的甜甜的欣慰，心里觉得轻松了许多，很快她就擦干眼泪，感激地抬起头来。

“谢谢你，特迪，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也没那么绝望了。就算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也会勇敢面对的。”

“凡事往好处想，那会给你力量的，乔。你妈妈很快就会回来，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幸好爸爸病情好转了，这样妈妈回来也不至于放心不下。噢，老天！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我身上的担子比谁的都重。”乔叹了一口气，把她的湿手绢摊开，铺在膝头上风干。

“难道美格不和你分担吗？”劳里气愤地问。

“噢，分担的，她也努力分担，但她不能像我那样爱贝丝，也不会像我那么想她。贝丝是我的心肝，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我不能！”

乔把脸埋在湿手绢里，失声痛哭，刚才她一直坚强地忍着。劳里用手抹抹眼睛，想说点儿什么，但他喉头哽咽，嘴唇颤抖。这可能很没有男子汉气概，但他控制不住，不过他的样子倒是让我很高兴。等到乔的啜泣平静下来，他才满怀希望地说：“我想她不会死的，她这么善良，我们又那么爱她，我不信上帝就这样把她夺走。”

“好人总是活不长。”乔嘟囔着说道，不过她却不再哭了，因为尽管她心里充满了怀疑和恐惧，但朋友的话还是让她的心情好些了。

“可怜的姑娘，你要筋疲力尽了，这么无精打采可不是你的风格。歇会儿吧，我马上就让你振作起来。”

劳里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去。乔则把疲倦的脑袋趴在贝丝那顶棕色小帽上面。贝丝把帽子留在这儿后，没人想过要把它收走。帽子也许有着某种魔力，把它温柔主人的驯顺灵魂也注入乔的身上。当劳里捧着一杯酒跑下楼来时，她微笑着接过酒杯，勇敢地说：“我喝——为贝丝的身体健康！你是个好医生，特迪，又是个这么善解人意的朋友，我怎么才能报答你？”她又加了一句，葡萄酒让她迅速恢复了点儿体力，劳里的宽慰话也让她重新振奋起精神。

“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向你要账的。不过今晚我想送你一样比一夸脱酒还能让你暖心的东西。”劳里边说边望着她笑，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得意之色。

“什么东西？”乔惊讶地问，暂时忘记了痛苦。

“我昨天就给你妈妈发了一封电报，布鲁克回电说她马上回来，今晚就能到家，那时一切都好办了。我这样做你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