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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帘幽梦（第1页）

第十章一帘幽梦

示着美国西区、美国东区、东京、法兰克福、伦敦、北京、新加坡以及苏黎世的当地时间。林蓁看了一眼北京时间，已将近晚上十点。

“你们这个工作环境过于冷清单调了吧？怎么不弄些花花草草点缀一下呢？”林蓁忍不住问道。

“要那些玩意儿有什么用，”楚曼朱拉着林蓁走向自己的个人办公室，一边走一边说，“花里胡哨的东西，容易让人分神。”林蓁看了眼楚曼朱，什么也没说，心里悄悄嘀咕了一句“Mr。Robot（机器人先生）”。两个人走进了楚曼朱的办公室，他用声音唤醒了灯光，展现在林蓁眼前的是一个极简主义者的纯白世界———白色的墙面、白色的地板、白色的陈设、白色的灯效、白色的一切。房间里面只有一件“装饰物”，可以说也是白色的，即挂在墙上的一副银白金属镶边的玻璃框，框里裱着的是一行林蓁看不懂的公式：e^πi+1=0。

“你这儿就像一个雪洞。”林蓁诧异地说，“大厅的冷清单调跟你的办公室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在这儿待着容易厘清思路，这里面的东西太多了。”楚曼朱指着自己的脑袋，笑着说道。

林蓁也冲他笑了笑，然后坐在了沙发上，说：“你忙吧，我就在沙发上躺会儿。不用管我。”

“在沙发上睡岂不是委屈了你。”楚曼朱一把将林蓁抱起，向房间最里面的位置走去。眼看就要撞到墙了，林蓁正要挣扎着下来，不想那面墙里竟有一扇暗门。门缓缓打开后，林蓁为这洞天之内的景象惊诧不已。

这间屋子仅有的三件家具是一张朴素的单人床和一对款式简约的落地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三面巨大的弧形金晶全景玻璃窗环绕单人床一周，将其包裹在最中间的位置。

玻璃窗上挂着的“窗帘”是由一颗颗黄豆大小的圆润水晶珠串制而成，窗外的璀璨灯光经过这些珠子的折射，旖旎地绽放在室内深蓝色的地毯上。上海的夜空没有星星，而楚曼朱的小屋却是星夜一般的奇妙所在。

林蓁转身看着楚曼朱，眼中光彩流转，动情地说道：“原来你还记得。”

“记得。你在2012年的4月28日曾发短信说，你小时候看过一部小说叫《一帘幽梦》，女主角给自己的卧床周围挂了一圈水晶珠帘的做法让你印象深刻。你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喜欢林黛玉潇湘馆里面的那片竹林。后来被你拒绝后，我把《一帘幽梦》和《红楼梦》都认真看了一遍。其中我不能理解的东西有很多，但我懂得你喜欢‘一帘幽梦’的原因。那是一种属于自我的静谧，远离外面的喧闹。‘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楚曼朱说着，伸手轻抚她的脸，“当我完成‘一帘幽梦’时，我多么希望与你共度……。没想到此梦成真。”

为楚曼朱的这份“懂得”，林蓁被深深地感动了。感动得竟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似乎说什么都配不上他的“懂得”。她只好避重就轻，说道：“你不仅记得短信的日期，就连《红楼梦》里面的句子都可以信手拈来了。你记忆力真好。”

“是因为我将我们那个时候的信息，看了无数遍。”楚曼朱想告诉她在他们分开的一千两百多天里，自己对她的思念其实没有停止过。但这肉麻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只好化为凝望林蓁的深情目光。林蓁的心被这把温柔刀割得隐隐作痛，她转过身，拨开珠帘向外望去。环形玻璃窗好像一幅巨型油画画布，画中的万国建筑群光影生动、虚华朦胧。雨下得更大了，一颗颗硕大饱满的雨珠挂在玻璃窗上，将这幅油画的细节一点一滴地局部放大，呈现出细腻立体的质感，像是被画家提香的妙手厚涂而成。

“外面灯光璀璨，快把这些珠子照化了。”

林蓁伸手摸了摸圆滚滚的水晶珠，像弹拨竖琴一样撩动着珠帘。室内光影浮动，跳跃的珠子发出泠泠的响声。

“一会儿就灭了。”楚曼朱说着，也走向窗边，伸手指向远处的海关大楼，“每次看到那儿，我就会想起学校礼堂的灯塔，想到毕业前的那一晚，想到你让我忘了你。可我真的忘不掉。这三年来，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忘了你，可是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令人发疯的悖论。越想忘就越是忘不掉。失去你时的失控感比爱上你时的失控感更让人难以自拔。于是我没能再爱上其他人，我只会工作。精疲力竭的时候，我就来这里，想你。只有想你的时候，我才觉得我还活着。”

林蓁不忍楚曼朱再说下去，双手却不知何时已被他的手牢牢握住，于是她踮起脚尖吻他的嘴唇。林蓁的泪沾在了楚曼朱的鼻尖上，他才发现她哭了。

“拒绝你的时候，其实我也很难过。可是我……”林蓁的声音呜咽着，说不出后面的话了。楚曼朱紧紧地抱住她，亲吻如窗外雨点般落下，细密而绵长。此时万国建筑群的灯光已熄，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作陪衬，只有两个人的温情与缠绵赋予了此刻一时生动，犹如熙春。

不知过了多久，林蓁竟发现自己独自在桃林中醒来。树上桃花尽开，喷火蒸霞般明艳灿烂。仔细端详，每朵花似碗口一般大小，花蕊上缀着的花药像是一颗颗琥珀小球，光彩流转，似有乾坤。林蓁贪玩儿了许久，在桃林深处发现了一条曲折的石子路，尽头幽暗，不知通向何处。林蓁踏上这条路，顿觉一股凉感直蹿心肺，才发现自己双足**。

林蓁有种感觉，陶熠会在路的尽头等她。于是她顾不得脚下冰冷，沿着小路走起来。走着走着，桃林褪去了刚才的花明叶茂，变得生气萧索，寒冷逼人，似有大雨将至。林蓁想要尽快走出这桃林，于是由慢走转为疾行，又变成小跑，不多一会儿跑出了这片桃林。

她来到一座山的山顶，好像儿时去过的秦楚古道。林蓁举目远眺，山脊将此山等分，南坡日光灿烂，绿草遍野，红花簇簇漫开其中；北坡阴雾缭绕，正是桃林所在。林蓁此时已精疲力竭，再也支持不住，躺在了如云朵般轻柔绵软的南坡草地上。她伸开双腿和双脚，贪婪地让阳光填满每一个毛孔，抚摸每一缕发梢。她转头注意到了田野里的这些红色花朵，不得不惊奇于它们的美艳异常：这花艳红如血，每朵有二十多片细长卷曲的花瓣，正面附着着细密的绒毛，背面光滑如丝绸，交错有致，就像天然巧手用红丝绒缎带精心插接而成。从花心处抽出五六十条细长的花丝，如倒置的小伞包裹在花瓣周围，妖娆妩媚，形异状美。林蓁不觉看痴了，自言自语道：“这么美丽的花，却没有叶子，好孤单。”

话音刚落，一条条朱红色的花丝竟活了起来，疯狂伸长，向林蓁笼来，顷刻之间将她的双手和双脚死死缠住，钉在泥土里。林蓁惊慌无比，却毫无力气，无法挣脱。她听得见周围不知从何处传来许多声音，轻轻呢喃，低沉婉转：“林蓁，坚持下去。”

“蓁，永远陪着我，好吗？”

“雨蓁，睡吧，休息吧，已经尽力了。”

“姑娘，好好活着！”

“林蓁，活下去，向死而生！”

“蓁，醒醒！”

…………

声音越来越多，林蓁越发听不清楚，不由大喊：“你是谁？

是谁在说话？你是陶熠？还是曼朱？还是———林蓁？”接着只觉地动山摇，仿佛有一双巨大的手晃动着整个世界。花儿收回花丝，在晃动中凋零，化作红色烟尘钻入林蓁的鼻腔，竟是血一般的腥味———这是林蓁最害怕的气味。

林蓁睁开眼睛，惊坐了起来———又是噩梦一场。楚曼朱坐在床边，摸了摸她沁满汗珠的额头，关切地问道：“做噩梦了吗？我怎么叫你都叫不醒，摇了你好几下你才醒来。缓一缓，都是梦！我在这儿。”

刚才的梦境已经开始模糊，但那种压倒一切的恐惧感却依然真切。林蓁呆呆地看着楚曼朱，无论楚曼朱说什么，她好像都听不见，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楚曼朱有些慌了，他想起身给林蓁拿杯水，却被林蓁紧紧抱住。

“不要离开我，”林蓁的声音很小，说的话却字字烙在了楚曼朱心上，“我怕黑，怕雨，我怕一个人在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