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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3页）

“我们赶快走吧!”母亲用手帕拭着年轻人脸上的鲜血，严肃地喊道。

他不住地啐着带血的唾液，含糊不清地说道：

“您别担心!我一点儿都不痛。他用刀柄揍我，我也拿手杖狠狠地打了他几下!打得他都哭出来了!”

他挥舞着沾满鲜血的拳头，用已经嘶哑了的声音喊道：

“等着吧，不会就这样结束的!我们工人们全体发动起来时，用不着动手就足以征服你们!”

“赶快走吧!”母亲焦急地催促道。

于是，他们两人加快了脚步，向坟场围墙的小门走去。母亲认为，围墙外边的空地上，肯定有警察藏在那里等待着他们，只要他们一过去，立刻就会奔过来揍他们。但是，当她谨慎地打开小门，向那都是秋季薄雾的空地上看的时候，没有发现一个人影，外面静极了，因此她立刻就放下心来。

“叫我为你把脸包起来吧!”她说。

“不，不用了，我不认为有丝毫地惭愧!他揍了我，我也揍了他，这对双方都很公平。”

母亲利索地为他包扎好伤口。一看到血，她心中就不由自主地充满了疼惜之情。当她的纤细手指碰到温暖潮湿的鲜血时，她忽然颤抖起来，最终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母亲静静地挽着那个年轻人，飞快地走过空地。

这时年轻人的口齿十分明白、友善地嘲讽道：

“您要将我拉到哪儿去，同志?我自己还可以走。”

但是，母亲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摇动，他的脚步很不稳定，他的手在发颤。

他用十分脆弱的声音向她说了话，可是并不给她回答的时间。

“我是一名洋铁工人，名字叫伊凡。您是谁呀?我们三人都是在叶戈尔·伊凡诺维奇小组中的，三个铁匠，小组中总共有十一个人。我们十分敬重他，希望他到天国去吧!虽然我是不信任什么神的。”

当母亲走到一条大街上时，她雇了一辆马车，叫伊凡上了车以后，她轻轻地嘱咐他：

“此刻不要说话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帕认真地包住他的嘴巴。

伊凡把手举到嘴边，但是已经不能拿掉手帕了，于是那只手毫无力气地搭在了膝盖上。可是虽然现在盖着手帕，他仍然含含糊糊地咕哝着。

“今天你们揍了我，我永远不会忘掉的……在他之前，有一个季托维奇……教我们学习政治经济学……最后被抓走了。”

母亲使劲儿地搂着伊凡，使他的头触着自己的胸口，年轻人的身子突然沉重起来，也就不说话了。母亲几乎被吓呆了，她悄悄地看着马车的两旁，她感觉仿佛立刻会从什么地方的角落中跳出几个警察来似的，如果他们看到伊凡的头包扎着，立即会逮住他，将他弄死。

“他是不是喝醉了?”车夫转过头来，友善地笑着问。

“别提了，喝了很多烈酒!”母亲叹口气继续说。

“您的儿子?”

“哦，他是个皮匠。我是帮人家做饭的。”

“你真苦啊!原来如此。”

车夫猛地加了一鞭，又转过头来继续问道：

“刚才墓地那儿打得可严重啦，听说了吗?……为一个政治人物送葬，那人是和官府作对的……他们不同意官府的行为。自然，为他送丧的也是这种人，是他的伙伴们。他们在那儿叫着什么‘打倒政府’，说什么政府霸占人民的财产……于是警察就揍他们!听说有些人被砍得险些没命。自然，警察当中也有的负了伤……”他停了一下，难过地摇着头，用奇怪的声音说，“人死了都不能安宁，唉!死人都会被吵醒的!”

马车吱扭吱扭地在圆石路上颠簸着，伊凡的头轻轻地碰着母亲的胸脯。

车夫侧着身子坐着，仿佛是思考了以后说道：

“老百姓中已经不稳定了，天下马上就要大乱了，是不是?昨天夜里，宪兵闯进我们邻居家中，一直折腾到黎明才离开，今天清晨逮走了一名铁匠。听说，夜间要将他带到河边去，悄悄地将他推进河中淹死。但是，那个铁匠人还不错。”

“他名字叫什么?”母亲问。

“那个铁匠吗?他叫萨威尔，绰号叫叶甫钦，年纪不算很大，但是知道的事却不少。现如今，或许懂事就是犯罪的!他到我们这里来时，总是说：‘驾马的伙伴们。你们生活的怎么样?’我们说，‘得，连狗都不如!’”

“停车!”母亲命令道。

马车一停，惊醒了伊凡，他轻轻地呻吟起来。

“年轻人醉得挺厉害呀!”车夫说，“唉，伏特加，伏特加。”

伊凡浑身无力地又摇又晃，跌跌撞撞地在院子中走着，嘴中还说着：

“没关系，我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