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们不打扰您了!”索菲亚帮他盖好了被子,说,“您赶紧休息吧!”
他们来到餐厅中,长时间地说着这一天的事情。他们英勇地展望着未来,商议着以后的工作办法,所以对今天墓地中的情景,已经看成是很遥远的过去了。虽然大家脸上都带着疲惫的表情,但是思想却十分活跃,说到自己的工作时,毫不掩盖对自己的不满。
医生在椅子上静静地坐着,身子不安地摇动着,努力放低自己那尖细的声音。
“宣传,宣传!现在只是宣传的太少!那个青年工人说得很对,如今需要的是进行更广泛地煽动,依我看来,工人是正确的。”
尼古拉阴沉地学着他的口吻说:
“每一个地方都抱怨说印刷品太少,可是我们总不能成立一个像模像样的印刷所。柳德米拉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如果不派人去帮助她,她就会被彻底累倒的。”
“维索夫希诃夫怎么样?”索菲亚问。
“他不能住在城里。他只能在新建的印刷所里工作,所以柳德米拉那儿还缺一个人手。”
“我去行吗?”母亲小声问。
他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到母亲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好办法!”索菲亚兴奋地说。
“不行,尼洛夫娜,这对您来说是很困难的事情!”尼古拉冷冰冰地说,“这样您就必须到城外去住,就不能见到巴威尔了,而且……”
母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驳斥道:
“这对巴沙来说并不是什么太大的损失,而对于我来说,这样的看法也只会让我难过!什么话都不能说。如同一个傻瓜似的站在儿子的对面,有三个人看着你的嘴巴,瞧你是不是会说出不应该讲的话来。”
近来几天的事情让她感觉疲惫。现在她听说有可能去城外去住,而且可以远离城里悲痛的惨状,就迫不及待地想牢牢地把这种可能抓在手里。
但是,尼古拉又改变了话题。
“您在想些什么呢,伊凡?”他冲着医生问。
医生仰起了抵在桌子上的低低的头,阴沉地回答说:
“我在考虑,我们人数不够!必须更努力地工作……而且,一定要说服巴威尔与安德烈,让他们赶紧逃出来。他们两人什么都不做,天天坐在牢中呆着,是不是有点儿太可惜了。”
尼古拉紧紧地皱着双眉,疑惑地摇了摇头,又迅速地对母亲望了一眼。
母亲知道,在她跟前,他们不方便说她儿子的事情,于是她就回自己的屋子里去了。对于她的愿望被他们如此的忽略,心中感到有点儿气愤了。她倒在**睁着大大的眼睛,倾听着他们的低声细语,不由自主地被慌张的情绪支配了。
过去的一天,充斥着忧郁的困惑与不吉祥的暗示。想到这些,母亲感觉很难受。为了摆脱这些阴郁的印象,她就思念起巴威尔来了。她盼望他获得自由,同时这又让她感觉恐怖。她感觉她四周的一切都在不停地变得尖锐化,都有发生强烈矛盾的危险。大家沉默的忍耐不见了,都被惶惶的等待所取代了,愤怒也明显地增强起来了,话语激昂起来,处处都感到一种使人高兴的气氛。
散发的每一份传单都在市场中、仆人与手艺匠之间引起了激烈的争辩。城里每一回有人被抓,人们谈论起被抓的缘由,总是引起胆战心惊的、迷惑的、偶尔是不由自主地同情的反响。以前让她担心的那些字词:如暴动、社会党人、政治等等,现在听到它们从平凡人嘴中吐出来的时候越来越频繁了。
母亲看见这一切,比其他人都更明白。因为对于生活阴郁的现状,她比其他人更为明白地了解。如今,当她看见这些面孔上的困惑与气愤的皱纹时,感觉既是高兴又是惧怕。因为她觉得这是她儿子努力的结果,所以高兴;又因为她知道,如果巴沙真的从狱中出来,他肯定要站在大家的跟前,站在最危险的位置,并且牺牲的可能性很大,所以又感到惧怕……
有的时候,儿子的身形在她看来,长得犹如童话中的英雄那般大。他将她听见的所有正直勇敢的话、她所喜爱的人们的优秀品质、她所了解的一切光明英勇的高尚行为,都汇集到他身上。每当这个时候,她感到既激动又自豪,无法言语的欢喜充斥着整个内心。她满怀无限的欣喜看着儿子的身影,心中充满着诚挚的希望,静静地想: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爱——母亲般的爱——剧烈地燃烧起来,把她的心压住了,几乎使她感到了轻轻的疼痛。最后,这种母爱影响了人性的生长,并且将人性烧毁了,在这种伟大情感的原来位置上生出了不安和疑虑,在它的灰色余烬中,有一种忧伤的思绪在惧怕地颤抖着:
“他会牺牲的……会没命的!”
中午的时候。
母亲在监狱事务室里与巴威尔迎面而坐。
穿过迷濛的眼泪,她仔细打量着儿子那布满胡须的脸庞,寻找时机把那牢牢攥在手里的字条递给他。
“我身体很好,大伙儿也都很好!”他轻轻地说,“您最近怎么样?”
“我很好!叶戈尔·伊凡诺维奇去世了!”母亲低低地回答。
“是真的吗?”巴威尔失声惊叫了一声,接着轻轻地垂下了脑袋。
“为他出殡时,警察们跑来和群众打架,还逮走了一个人!”她毫无顾忌地说明着事件。
副监狱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突然一下子蹦起来,含含糊糊地命令说:
“你应当很明白!这是不允许说的,不允许谈论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