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天云端详她片刻,这身月白长衫是她最好的男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架势他熟——每次她有事要求他的时候,都会先把门面功夫做到位。
“有事?”他放下茶盏。
“有事。”洛小飞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那张地契,双手奉上,“爹昨日赐的地契,女儿——儿子已经收妥。只是还有一事,想请父亲准允。”
洛天云接过地契看了一眼,点头道:“说吧。”
洛小飞深吸一口气。
“儿子想要独立户籍。”
洛天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了半度但语气更坚定:“女户。”
正堂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洛天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他抬眼看着面前的洛小飞,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
“你方才说什么?”
“女户。”洛小飞重复了一遍,“本朝律法,女子年满十六、有业有产者可申请独立户籍。儿子今年十六,城外有道观、有荒地,有产业在身。按律,可以申请。”
她把“按律”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洛天云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足有十息,然后他说:
“不行。”
不是“再议”,不是“容爹想想”,是直接的两个字——不行。
洛小飞预料过这个反应,但真听到的时候,心里的火还是噌地蹿了起来。她压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讲道理:“爹,为什么?”
洛天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问为什么?”
“我当然要问为什么。”洛小飞攥紧了袖口,“我有能力养活自己,城外有地,手中有契。我不想一辈子困在府里等着什么人来给我安排命运。我只是想要——”
“想要什么?”
“想要选择的权利。”
这句话她说出来了。
十六年来压在心底的那句话,终于当着父亲的面说了出来。
洛天云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但比愤怒更让洛小飞心惊。那是一种多年苦心经营被猛然撞破的晦暗——像一堵沉默的墙在坍塌前最后一秒的死寂。
“够了。”
洛天云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溅在账册上晕开一团。他没有吼,但声音低得像闷雷:“这件事不许再提。”
“爹——”
“我说够了!”
洛小飞愣在原地。
从小到大,父亲对她严厉过,失望过,也骂过。但从来没有这样——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害怕。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洛天云的表情底下,压在怒意和强硬之下的,是怕。
“回去。”洛天云背过身去,不再看她,“这三日不许出房门一步。”
洛小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父亲僵直的脊背,看着那双背在身后微微发抖的手,她把涌到喉头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正堂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