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林屿白。想起他的手搭在她腰上的力度——不轻不重,虚扶着,像怕弄碎什么。想起他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说“海很大,你也是”。
这两段记忆放在一起,像冰与火的对比。一个让她冻伤,一个让她温暖。她知道自己应该走向温暖的那一边,但她的脚还钉在冰层里,拔不出来。
不是拔不出来,是怕拔出来之后,冰层下面是无底的深渊。
她还需要时间。
回到临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苏晚璃没有回家,而是先去了公司。她走之前有个方案要在明天早上发给客户,还差最后一部分没写完。她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花了两个小时,把方案收尾,检查了三遍,按下发送键。
窗外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看着临城的夜景。
手机震了。是林屿白发来的消息:「到临城了吗?」
苏晚璃回复:「到了,在公司加班。」
林屿白:「这么晚还加班?吃了吗?」
苏晚璃:「还没,等会儿回家煮面。」
林屿白:「少吃泡面,对胃不好。」
苏晚璃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在霖市的时候,顾清晏从来没有问过她“吃了吗”。一次都没有。
她回复:「知道了。谢谢。」
林屿白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是一只猫趴在月亮上,懒洋洋的。苏晚璃看了一会儿,把它存了下来。
她锁上手机,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出公司大楼。临城的夜晚很安静,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梧桐树下,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忽然哼起了一首歌。不是哪首具体的歌,就是一个调子,随口哼的,哼哼着就笑了。她在笑自己——二十三岁的人了,走在路上还哼歌,像个小孩子。
但她不在乎了。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认识她,她可以哼歌,可以蹦跳,可以做任何她以前不敢做的事情。因为这里是临城,没有人知道她从霖市来,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卑微到尘埃里,没有人会用那种“你真可怜”的眼神看她。
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走在回家的路上,哼着没有名字的歌。
苏晚璃到家之后,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临城的夜晚有点凉,她披了一件薄外套,把脚缩进藤椅里,整个人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卷卷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她伸手摸了摸,叶子上有细细的绒毛,凉丝丝的。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临城第345天。在省城遇到了林屿白。他画了一幅画给我,大海,女孩,海鸥。他说‘海很大,你也是’。他请我吃饭,点的全是清淡的菜。他记得我不能吃辣。他说他找过我,在我走之后。他说他喜欢我,不是非要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希望我开心的那种喜欢。」
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我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拒绝他。我说我的心还有伤,没好透。这是真的。我不想带着旧伤去开始新感情,那对他不公平。他值得一个完整的、健康的、心里没有别人的人。我现在还不是那个人。」
「但我谢谢他。谢谢他让我知道,原来被人喜欢可以不用那么累。不用讨好,不用卑微,不用把心掏出来放在地上求人看一眼。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做你自己,就会有人走向你。这种感觉,真好。」
「存钱罐里有十二万多了。房贷每月三千二,还了两个月了。我在这个城市有属于自己的一角了,不大,但很踏实。」
「临城今天降温了,我把夏天的衣服收了起来,换上了厚被子。被子是上周在超市买的,打折,一百三十块,棉花的,很软,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躺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包裹起来的花苞,等着来年春天再开。」
她锁上手机,把手机放在藤椅旁边的小桌上。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苏晚璃靠着藤椅,慢慢地摇晃着,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狗叫。
她想起林屿白说的那句话——“我等得起。”
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才能把心里的伤养好。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永远都好不了。但她不急了。她有房子住,有工作做,有钱花,有朋友和同事,有两个把她当亲孙女一样的老人。她的生活已经是满的了,不需要用一段感情来填坑。
感情应该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她以前不懂这个道理,现在懂了。
苏晚璃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很清醒。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路灯孤独地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她对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苏晚璃,你做得很好。继续加油。”
然后她关上窗,拉好窗帘,钻进那床新买的棉被里。被子很软,很暖,有太阳的味道。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做的梦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