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我们追她,是她的负担。”沈知衍忽然说,“但如果那个人出现了,我们就不再是负担了。我们会变成她的累赘。”
周牧之靠着车门,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很冷,他缩了缩脖子。
“那怎么办?”他问。
沈知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降下车窗,他看着周牧之,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选。”
黑色的奥迪开走了。周牧之站在原地,看着沈知衍的车尾灯消失在暮色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也上了车。
保时捷发动的时候,他给苏晚璃发了一条消息:「苏晚璃,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忙,打我电话。不管什么事。」
他没有等到回复。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回复。她不需要他帮忙。她从来不需要。
苏晚璃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的两辆车先后开走。她看到周牧之和沈知衍在说话,看到他们看到了顾清晏,看到他们选择了离开。她没有下楼,没有送他们,没有给他们发消息。她只是站在窗前,抱着双臂,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把临城吞没。
她的手机亮了。是林屿白的消息:「今天临城的晚霞很好看,我拍到了。发给你。」
照片里,临城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老城区的屋顶像镀了一层金。苏晚璃看了很久,回复了三个字:「很好看。」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林屿白,如果有一天,我不想一个人了,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着玻璃,闭上眼睛。临城的夜晚来了。风很大,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满地都是。苏晚璃站在窗前,没有开灯,整个人被黑暗包裹着。她想起顾清晏站在她办公室里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他不是从前的顾清晏了。从前的顾清晏,不会说“我担心你”,不会在别人的办公室里站那么久,不会拿起一个杯壁印着“临城,我的城”的马克杯,用手指摩挲那几个字。
但那又怎样呢?他变了,不代表她就得回头。她好不容易爬出来的坑,不会因为坑底的人喊了一声,就再跳回去。
苏晚璃打开灯,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临城第390天。他来了。站在我的办公室里,说‘我担心你’。他说不是来道歉的,道歉没有用。他说得对,道歉确实没有用。他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他欠我的是那些流不尽的眼泪、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那些低到尘埃里的日子。那些东西,他不完的,还不起的。」
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周牧之和沈知衍在楼下看到了他。他们走了。没有问我什么,没有说什么,就走了。他们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林屿白发了一张临城的晚霞,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想一个人了,我会第一个告诉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给他希望,但我不想骗他。」
「存钱罐里有十六万了。房贷还了五个月。绿萝从一盆变成了十二盆,阳台快放不下了。我想在楼下租一块小地方,种点花。春天的时候,可以开出一片颜色。」
「临城今天降温了,风很大。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晚霞,橘红色的,很好看。林屿白拍下来了,我也看到了。这座城市对我很好,好到我不想离开,好到我觉得以前受的那些苦,都是值得的。因为那些苦把我带到了这里。」
她锁上手机,关了办公室的灯,拿上包,走出大楼。寒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裹紧了大衣。路灯下,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旋转,有几片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拍掉,就让它们待着。
她走到单元门口,刚要掏钥匙,余光扫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没有熄火,尾灯亮着,在夜色中像两只红色的眼睛。
她看了一眼,然后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很暗,她按了一下手机的闪光灯,照亮了楼梯。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五楼,一百零二级台阶。她数得很清楚,因为她每天都要数一遍。
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她走进去,关上门,锁好。她没有开灯,靠在门板上,在黑暗中站着。
楼下,那辆迈巴赫的灯还亮着。
她在黑暗中站了三分钟,然后打开灯,换了鞋,走到阳台。窗帘的缝隙里,她看到那辆车还停在路边。她拉上窗帘,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吃完,洗了碗,擦了灶台,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到了藤椅上。
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像上了一层釉。她伸手摸了摸最大的一片叶子,叶面上有细细的绒毛,凉丝丝的。
她拿起手机,没有打开备忘录,而是打开相册,翻到了那张旧照片——雾屿清吧门口,她拿着名片,低着头笑。这张照片是方晴上次带来的,她当时退了回去,但方晴走的时候悄悄塞在了她的抽屉里。她没有扔,也没有看,就那么放在了相册的最深处。
今天她翻出来了。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着奶白色碎花裙的女孩,看了很久。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觉得我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人”的光。那种光,后来灭了。灭了很久。灭到她以为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但现在,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那双眼睛里,又有光了。不是为任何人的光,是为自己的光。
苏晚璃关掉手机,关了灯,躺在藤椅上,盖着一条薄毯。窗外的风吹了一整夜,她没有关窗,也没有觉得冷。
因为她的心里,有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