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签了合约。
签字那天,郑俊浩在电话里说:“第一部戏已经在找了,十二集短剧,现代都市题材,角色不大但适合新人。片酬六万。”
六万。够张支羽三年半的学费。白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窄窄的海。海面上那艘货轮还在,纹丝不动。她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还要停多久?
她回答:我不停了。
三
十二月的第一天,白真坐火车去了北京。
她没有告诉张支羽。火车上坐了五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十二月的北方是灰蒙蒙的,但白真觉得这一切都很好看。
到北京时是下午三点。她坐地铁换乘两次,到了中央美术学院。灰色的大门上写着六个大字。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给张支羽发消息:“你在哪?”
“在画室。怎么了?”
“你出来。校门口。”
过了几秒,他回了一个问号,又一个问号,一个叹号,然后一条语音,急促而气喘吁吁:“姐姐?!你来了?!你等我!马上!”
白真站在校门口,看着校园里的路。银杏叶落光了,地上铺着一层金黄。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身影从楼里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耳朵上别着那截短炭笔。
他跑近了。头发长了很多,扎了一个小马尾,脸上有了肉。他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他直起身,声音像手指弹在玻璃杯沿上,“你怎么来了?”
“出差。”她撒了谎。
“你骗人。你每次骗我的时候声音都会变慢。”
白真没有说话。他拉起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暖的。
他带她参观了校园——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宿舍六个人一间,他的床在上铺,床头贴着一幅画:一个没有脸的女人站在海边,风吹起头发和衣角。右下角一行小字:“姐姐。我最想念的人。”
白真站在那张床前看了很久,眼眶酸了但没有哭。
他们去了食堂。张支羽给她打了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紫菜汤。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你吃。”
白真吃了一口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她又吃了一口,抬起头。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吃完饭,张支羽带她去看画室。画室在顶层,落地窗正对西边的天空。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把画架上一幅未完成的画镀上金光——一片晚上的海,月亮铺出一条银白色的路,护栏旁蹲着一个握炭笔的孤单背影。
“这是我昨天开始画的,”张支羽声音很轻,“画的是以前的自己。”
白真站在画前没有说话。
“姐姐,”张支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这次来北京不只是为了看我吧?”
白真转过身。他站在画室门口,逆着光,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和她一模一样。
“我签了一个经纪公司。我要演戏了。”
张支羽没有说话。
“为什么?”他终于问,声音平静但底下有东西,“是因为钱吗?是因为我的学费?”
“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