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
那年他二十三岁。
他记得自己坐了多久的火车。绿皮的,没有座位,从汕头一路站过来。下车的时候是傍晚,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海水、泥土、还有一种他后来才知道的东西。
那就是深圳的味道。
方耀庭带他去东门老街,说要介绍一个人给他认识。
那家茶楼很旧,招牌褪了色,里面坐着的大多是做小生意的潮汕人。方耀庭推门进去,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然后带他上了二楼,拐进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陆廷山已经在里面了。
他那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不像老板,更像一个包工头。但他说话的方式不一样——声音不高,语速很慢,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
"小周是吧?"陆廷山看了他一眼,"耀庭说你有想法。"
"有点。"他说。
"什么想法?"
他犹豫了一下,说:"想把事情做大。"
陆廷山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做大?"他重复了一遍,"多大?"
"不知道。"他说,"但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陆廷山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好。"他说,"那你就等着。"
"等什么?"
"等那个让你出手的时刻。"陆廷山说,"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出手,是等。等对了,一下就够。等错了,出手越多,输得越惨。"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那杯茶。
那杯茶很烫。烫得他嘴唇发麻。但他忍住了,没有放下杯子。
因为他知道,那是陆廷山在告诉他——他可以走得更远,但要付出代价。
三十四年过去了。
他坐在深圳北站附近的一家茶楼里,和1992年那家茶楼隔着半个城市的距离。窗外是同样的阳光,桌上是同样的茶杯,茶杯里是同样的残茶。
但他已经不是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了。
苏敏华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小林说,"她的声音依然很稳,"有人进了包厢。"
"谁?"
"看不清楚。"苏敏华说,"但小林说,那个人走进去的时候,陆廷山站起来了。"
周明远的眼睛微微眯起。
站起来了。
三十四年来,陆廷山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站起来过。
"看清是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