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猛然清醒过来,他打量着自己,又看看身后,似乎在寻找什么。
“您用不着担心,少校先生,”帅克说,“您醒来时跟进来时没有任何差别。您来的时候没有穿军大衣,没带军刀,只戴了一顶帽子。帽子在那里,因为您要用它当作枕头,我就把它从您的手里拿了过来。这样讲究的军官帽就像高筒大礼帽似的,只有罗捷尼采的卡尔德拉斯先生才会拿它做枕头呢!他经常躺在酒店里的长板凳上,总把那顶高筒大礼帽枕在头底下。他是个唱丧歌的,每次送葬他都戴着那顶高筒帽。回来后,他就把高筒帽小心地放在脑袋底下,还提醒自己别把它压皱了。他整夜压着帽子,因为他身子轻,不仅没有压坏帽子,而且帽子变得更干净、更漂亮了,因为他翻身时,头发总是慢慢地刷着和熨着那帽子。”
这时,少校总算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依旧呆呆地望着帅克,只是重复说着:“你这个白痴,你知道吗?我现在在这里,但我要离开这里……”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敲得咚咚作响。
门没开之前,他又转身对帅克说:“要是不来电报,你,你,就得被绞死!”
“由衷地感谢您,”帅克说,“我知道,少校先生,您很关心我,不过也许,少校先生,您在这里的行军**抓到什么东西,倘若是只小小的,背脊红红的,那就是公的;如果只有一只,没有找到那只肚皮长长的,有着灰红色条纹的小东西,那就好,否则,它们是一对。这些小东西繁殖力超强,比家兔还快呢!”
“别胡扯淡了!”看守兵来开门时,少校有气无力地说道。
少校在守卫室里没有其它什么不好的举动了,而是很温和地让他们叫来一辆四轮马车。马车沿着通向普舍米斯尔破旧的石子路咯吱咯吱地走着。此时少校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犯人是个地道的白痴,很明显是个被冤枉了的畜生。至于他少校自己,现在只能是:要么一回到家立刻自杀;要么派人去将军府取回军大衣和军刀,到城里澡堂子里去洗个澡,然后到“沃尔格鲁贝尔”酒店坐坐,喝点儿甜美的葡萄酒,吃点美味的菜肴,同时打个电话给市剧院,订张当晚的戏票去看看戏。
他在回到家以前,选择了第二种。
但此时,在他的家里正有着一件他万没有料到的事情在等待着他。他回来得正是时候。
芬克将军站在走廊上,一只手抓着少校的勤务兵的衣领子,愤怒地咆哮着:“你把少校弄到什么地方去了,牲口?快说,你这个牲口!”
牲口没有回答,因为将军正掐着他的脖子,他的脸变青了。
少校进门时见此情景,不幸的勤务兵腋下紧紧夹着他的军大衣和军刀,这无疑是他从将军府前厅取回来的。
少校看到这一幕,感到非常开心,便站在半掩的门后继续看他忠实的奴仆是怎样受惩罚的。他向来认为他的勤务兵有种种偷窃行为,却没有想到他还具有如此可贵的品质。
将军为了要从他的口袋里取出电报,才放开了这个脸色青紫的勤务兵。然后又扇了他几下耳光,边打边嚷道:“你把自己的少校弄到哪里去了,禽兽?你把自己的少校、军事法官弄到什么地方去了,畜生?你必须把这份公务电报交给他!”
“我在这儿。”德沃尔特少校在门口喊道。当他听到“少校军事法官”和“电报”等复合词组时,立刻又联想起自己的职责所在。
“啊!”芬克将军喊道,“你回来了!”他的语气带有讥讽的意思,弄得少校不敢回答,只是犹豫地站在那里。
将军让他跟自己去房间。当他们坐下来以后,将军把那封使勤务兵挨揍的电报扔在桌上,沮丧地对他说:“瞧,这就是你的功劳!”
少校看电报时,将军从椅子上站起来,气愤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把椅子和凳子都碰倒了。他大声吼着:“我绞死他不可!”
电报上写着:
“步兵约瑟夫·帅克,十一先遣连传令兵,于本月十六日奉命寻找宿营地,在前往希罗夫一费尔施泰因的途中失踪。请尽快将步兵帅克送至沃雅利奇旅部。”
少校从抽屉里面拿出一张地图仔细看了看,然后琢磨着:费尔施泰因在普舍米斯尔东南,两者相距四十公里,然而整个防御阵地是布置在从索卡尔——吐尔泽——科兹罗沿线,那么为何帅克会在离前线一百五十公里的地方穿上俄国军装呢?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谜。
少校向将军报告了自己的想法,并把电报中提到的几天前帅克失踪的地方指给他看。将军像公牛似的咆哮了起来,因为他觉得自己以前组织的突击审讯等一切希望全都毁灭了。他走到电话机旁,接通了守卫室的电话,命令他们马上把犯人帅克带到少校住处。
在他们奉命带犯人时,将军又无数次开口大骂,说他本该自担风险,完全不需要审问就应该把犯人马上绞死的。
少校则不以为然,认为权力和正义是相辅相成的。他提到了历史上太平盛世时期法庭审判的公正性、法庭审讯上的谋杀行为,以及其他许多问题。总之,他要不遗余力为他昨天的拙劣行为进行辩护。
他们终于将帅克带来了。少校要帅克解释一下他在费尔施泰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穿上俄国军装的。
帅克作了适当的解释,并将他遇到的麻烦事一一列举。少校又问他为何在法庭审讯时没有说明这些情况呢,帅克回答说,当时没人问过他为什么会穿上俄国军大衣的,只是提问说:“你承认你是自愿的而不是被迫穿上敌人军大衣的?”因为这是事实,我只能说:“是的——是——肯定的——是这样——无可争辩。”不过他愤怒地对审讯时说他背叛皇上的诬陷表示抗议。
“这个人真是个傻瓜,”将军对少校说,“在池塘边随便换上谁知道什么人丢下的俄国军装,接着又随随便便地让人家把他抓到俄国俘虏队里去,这种事只有傻瓜才会做得出来!”
“报告,”帅克回答说,“说实话,有时我也在思考反省自己,我的确是个弱智的人,尤其是在晚上……”
“闭上你的臭嘴,你这阉牛!”少校骂他说,随后回头问将军如何处置帅克。
“就让他们旅部绞死他吧!”将军最后决定说。
一小时后,押送队把帅克带到火车站,打算送他到驻扎在沃耶利奇的旅部。
在监狱里帅克为自己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纪念品:他从三根柱子上撕下一些小木块,把他在服兵役以前吃过的所有菜汤、调味汁和配菜的清单刻在墙壁上,他作为对二十四小时内没有给他任何食物的一种抗议。
和帅克一起送去的还有一张便条:
“根据四六九号电报的意见,送上十一先遣连的逃兵约瑟夫·帅克,请旅部作进一步处理。”
就这样,四个士兵押送着帅克前往驻扎在沃耶利奇的旅部。
这期间,旅部变化很大。
上校赫尔比希担任了旅长。他是一位非常有军事才能的人,这表现在他那双患有风湿病的腿上。他在国防部里认识许多重要人物,因为有他们作后台他才没有退休,甚至还通过在各大军事机构的活动,取得了丰厚的薪俸和各种战时补贴。如果不是他的风湿病突然发作而闹出了一些蠢事,他还会在自己宝座上稳坐着的。后来他被调到别的地方工作,但他的薪俸也有所增加。他和军官们一起吃饭时,通常不谈别的事,而总爱谈他那肿胀的脚趾头,说有时脚趾头肿大了,还得请人专门为他做一双特大号的鞋才行。
每逢吃饭时,他的最大乐趣就是对大家讲他的脚趾头是如何流脓和出汗的。他是个亲切的人,对待下级军官非常友善。他常跟下面的人说,他没有得这个病以前,还是能吃能喝的。
当帅克被带到旅部时,押送队按照值日官的吩咐将帅克和有关文件全部交给了赫尔比希上校。此时杜布中尉正坐在上校的办公室里。
在部队从萨克诺开往桑博尔这几天中,杜布中尉又经历了一次冒险。十一先遣连在费尔施泰因碰到了去萨多瓦·维什尼亚的龙骑兵团的马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