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牛真讨厌,连一点儿肉汤都熬不出来。牛肉是越熬越往下沉,跟骨头绞在一起,成为一个坚固的整体,硬得就跟在公事房里啃了半个世纪公文的官吏一样。
帅克跟信使一样一直保持着连部和伙房的联系,以便知道牛肉什么时候能煮好。最后他向卢卡什上尉报告说:
“上尉先生,牛肉已煮成瓷器了,能用它划玻璃。伙夫巴沃切克和巴伦尝试着咬了一口,结果伙夫咬掉了一颗门牙,巴伦掉了颗臼齿。”
巴伦庄重地站在卢卡什上尉的面前,将他的那颗臼齿用《赞美诗》上撕下的一张纸包好交给了上尉,结结巴巴地说:
“报告,上尉先生!我已付出全部的努力了。这颗牙是在军官食堂掉下的,当时我想试试这牛肉是否做成牛排。”
后来,军需上士又听说,这头“绝妙”的牛还必须在军官食堂煮两个小时,压根不能做什么牛排,最多能做点肉丁。
最后决定:在吹吃饭号之前,让士兵们先去睡觉,反正晚饭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做好。
当第二天早晨部队要从利斯科维茨开往斯塔拉萨尔、桑博尔一线去时,那可怜的牛肉还没有煮烂。战地厨房决定将它带走,在路上继继煮,等到在利斯科维茨到斯塔拉萨尔的中途休息时再吃。
在路上,卢卡什上尉骑着马,帅克跟在旁边。帅克匆匆忙忙地向前走时,就像要和敌人干一仗似的。这时他又开始聊起来了。
“您发现了吗?上尉先生。我们有些人就跟苍蝇似的,不背上三十公斤的东西在身上就受不了啦。对待这种人,应该就像已故的布哈内克上尉教训我们那样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布哈内克上尉是因为一笔陪嫁费自杀的。他把从他未来的丈母娘那里拿到的那笔陪嫁费花在别的姑娘身上。随后又从他的第二个未来的丈母娘那里拿到第二笔陪嫁费,这次他倒是比上次节省得多,他是渐渐地在牌桌上输掉的,并不是花在女人身上。没过多久,他又得寻找第三个未来的丈母娘,他得逞了,用第三笔陪嫁费买了一匹阿拉伯公马,是一匹杂交马……”
卢卡什上尉从马上纵身跳了下来。
“帅克,”他严厉地说,“如果你再说第四笔陪嫁费,我非把你扔到壕沟里去不可!”
他又跳上了马。帅克非常认真地说:
“报告,上尉先生!第四笔陪嫁费已没法再说下去了,因为他拿到了第三笔陪嫁费以后就自杀了!”
“你终于说完了。”卢卡什上尉说。
接着帅克又说了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不知不觉地就到了指定的休息地,大家总算等来了用那条倒霉的牛做成的肉和汤。
这时,旅部的一位传令兵骑着马奔驰而来,他带来旅部给十一连的新命令,要求十一连的行军路线改为去费尔施泰因,原计划到沃拉里奇和桑博尔去的路线作废,因为已有两个波兹南团在那里驻守,再也住不下一个连了。
卢卡什上尉立刻作出新的安排,让军需上士万尼克和帅克到费尔施泰因去寻找宿营地。
“喏,帅克,当心点,别在路上出什么岔子了!”卢卡什上尉嘱咐他说,“尤其是对当地老百姓的态度要好点!”
“报告,上尉先生,我会竭尽全力的。我今天早晨打盹时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住房过道里的洗脸池漏了一宿的水,连房东家的天花板都被漏湿了。第二天一大早房东就来找我,要我搬走。上尉先生,这种事在生活中的确有过。在卡尔林铁路桥的下面……”
“别再废话了,帅克,还是和万尼克研究下这张地图吧,看看怎么去费尔施泰因。你们看,这里是些村子。你们从这个村子往右一直走到河边,再顺着那条河走到离它最近的另一个村子,到了那里一条小河会出现在你们右手边,你们再从那里顺着一条田间小路向北走,然后就不会迷路,可以非常顺利地到达费尔施泰因了。记住了吗?”
这样,帅克和军需上士万尼克遵照指示动身了。
午后,闷热的天气使人喘不过气来,掩埋士兵遗体的弹坑上面的土没盖好,散发出一阵腐烂的臭气。他们来到的这个地区,在进攻普舍米斯尔时曾发生过激战,有好几个营的士兵都被敌人的机枪打中而牺牲在那里。在河边小森林里炮火破坏的痕迹非常明显。在广阔的平原和山坡上,树木被摧毁得仅剩下残缺不齐的树干和树墩子立在地上。这片荒原被纵横交错的战壕分割成几大块。
“这里和布拉格郊外可大不相同!”帅克为了打破眼前的沉寂说。
“在我们那儿,庄稼已经收割了,”军需上士万尼克说,“收割总是从克拉卢普斯克最先开始的。”
“战后这里丰收的,”缄默一会儿,帅克又说,“庄稼人不用再买骨粉了。这里有整团的人烂在地里做肥料,老乡们可讨了大便宜了。总之,这块地很是肥沃呢!我只是担心老乡们会把这些士兵的骨头卖到制糖厂去做骨炭,那就不妙了。在卡尔林兵营有个中尉名叫霍卢普,他知识渊博,可全连的人都说他是个白痴,因为他的心思全放在钻研学问上,还没有学会如何谩骂士兵,对每件事情都喜欢用科学的观点去分析。有一回,士兵们跟他报告说领来的面包没法吃。如果别的军官遇到这种放肆行为就会大发雷霆,可他不这样。他总是心平气和地既不骂人猪猡,也不扇下属的耳光,只是把士兵们召集起来,耐心地说:‘首先,士兵们,你们得知道,兵营并非高级食品店,让你们任意挑选什么腌鳗鱼啦、油渍沙丁鱼啦,以及种类繁多的夹心面包啦,等等。我们每个士兵都得放聪明点,毫无怨言地去吃领来的配给面包,应该懂得遵守纪律,不要对配给的食品质量说东说西。士兵们,你们想一下战争的情境吧!一仗结束之后,你们都要埋在这块土地下了。你们死前吃了些什么面包,对这块土地来说还有什么区别吗?大地母亲还不是同样将你们化解开来,连人带靴子都吞掉吗!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东西都不会消失的,士兵们,从你们的枯骨上又会长出新的谷子来,用它做成军用面包给新的士兵们食用。那些士兵或许像你们一样,不喜欢吃那种面包,就抱怨,顶撞上级,因此有的上级就会把他送去关禁闭,因为他有这种权力。士兵们,现在我已经给你们讲得一清二楚了,想必我用不着再提醒你们了吧!要是以后还有人向上级抱怨,那他就得好好考虑一下。希望你们好自为之。“还不如把我们骂一顿呢!’士兵们暗地议论着。中尉这一番和蔼的说教弄得大家很沮丧。有一回,他们从连部把我叫出来,让我去对那位中尉说,士兵们都非常喜欢他,可不骂人那还算什么军队呢?于是我就到他的住处,请求他别客气,军队就像皮带一样应该绷得紧紧的。因为士兵们已经习惯了每天有人提醒他们,骂他们是猪狗,否则他们就会对上级不尊敬的。开始时,他还控制着自己,和我提起了一些有关文明的问题,说现在士兵们不能再在鞭子下服役了;但最后,为了提高他的威信,他还是扇了我一记耳光,将我推出门外。后来,当我把这次会谈的结果说给大家听时,他们都很高兴;但第二天中尉又后悔了。他来找我说:‘帅克,昨天我的行为太粗鲁了。这里有一块金币,你拿去买酒喝,为我的健康干杯吧!应该善于跟士兵们和睦相处才对。’”
帅克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我感觉,”帅克说,“我们似乎走错路了。上尉先生已经给我们说得很清楚,我们应该先往上,后往下,接着向左拐,再向右拐,再接着向右拐,再向左拐……但我们老是笔直地向前走。不然就是我们在聊天中间无意识地按他说的路线走过来了。看,现在我已清清楚楚地望见,前面有两条路能通向费尔施泰因。我提议我们就走左边的这条路吧!”
军需上士万尼克依旧按照他以往的习惯,一碰到十字路口,总是坚持走右边的路。
“我的这条路,”帅克说,“准比您的那条路要好走些。我顺着小河往前走,这里河岸上长着‘勿忘我’小花草呢!您去走那条被太阳晒焦的土路好了!我按照卢卡什上尉先生指示的路走,一定不会迷路的。既然不会迷路,又干吗去爬那些小坡呢?我轻松地走在草地上,采点花儿插在帽子上,顺便给上尉也捎上一束鲜花。再说,我们也能说明,看谁走的路对。希望我们像好朋友一样在这里分开走吧!这里正是条条道路通向费尔施泰因的好地方呀!”
“别傻了,帅克!”万尼克说,“从地图上看,像我说的那样,应该走右边的那条路。”
“地图也会出错的。”帅克一边回答,一边往山谷那边的小河走去,“有一回,维诺堡的香肠师傅克谢内克就是按照布拉格城市地图走路的,他夜里从小城广场的‘蒙太古’酒店回家去维诺堡,但第二天早晨却来到了克拉德诺州的罗兹杰洛夫。早晨他在麦地里被人们发现,已经躺在那里冻僵了。既然您有自己的看法,听不进去我的意见,那么,上士先生,我们就分开走吧,在费尔施泰因见。现在来看一下表,看谁先到费尔施泰因。要是您遇到什么危险,就朝天上放一枪,以便让我知道您在什么地方。”
午后,帅克来到一个小池塘边,碰到一个逃跑出来的俄国俘虏正在池塘里洗澡。俄国佬一看到帅克,立即从水里爬上岸,衣服都没有就飞快地逃跑了。
在一棵小小的柳树下,一套俄国制服散乱地放在那。帅克很好奇,不晓得自己穿上它是个什么样子,于是脱下自己的制服,换上那位光屁股倒霉俄国俘虏的军服。那个俘虏是从森林后面一个村子的押送队逃出来的。帅克非常想借池塘里的一汪清水来照照自己的样子,便在池塘边流连了好长一段时间。就在这时,搜捕俄国俘虏的巡逻宪兵在这里发现了他。这些巡逻宪兵全是些匈牙利人,对帅克的一再抗议毫不理会,便把他拽到赫鲁瓦兵站。在那里把他跟别的俄国俘虏关在一块,然后再运去修理通往普舍米斯尔的铁路线。
一切都来得如此突然,以致帅克第二天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在这间曾住过一些俘虏的教室里找到一根烧焦了的木炭,在白色的墙上写了下面一段话:
“九十一团十一先遣连传令兵、布拉格人约瑟夫·帅克在奉命前往费尔施泰因执行打前站工作途中,误被奥地利部队俘虏,在此留宿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