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先生,”帅克转过身庄重地问村长,“离这里最近的一棵树是哪棵?”
村长没有听明白“树”是什么意思,于是帅克就跟他解释说,就是桦树、橡树、梨树、苹果树,总之,就是长着结实树枝的树。村长还是不明白,但当他听到一些果树的名字时,忽然吃了一惊,因为樱桃已经熟了,所以他说,他并不清楚这些果树,只知道自己家门前有棵橡树。
“好!”帅克做了一个“上吊”的手势说,“现在我们将把你吊在你家门前的那棵树上。你应该知道,战争时期,我们奉命来这里宿营,而不是宿营在克罗辛卡。伙计,你无法改变我们的战略计划,那只得把你吊死,就像书中写的在瑞典战争期间那样……先生们,有一回我们在大麦齐希契演习时就有过类似的事……”
这时军需上士万尼克打断了帅克的说话。
“你以后再为我们讲这件事吧,帅克!”他转身对村长说,“这是最后警告,你赶紧为我们安排住处吧!”
村长全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他本来是替老总们着想的,既然不行,或许能在村子里找到一些住的地方,令大家满意,说他立刻就去取灯。
村长从房里走了出去。这间房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光相当微弱,灯的上方挂着一张圣人的画像,那圣人就跟个残疾人似的。忽然霍托翁斯基叫道:
“不知道巴伦跑到哪儿去了!”
还没等大家去找寻巴伦时,炉子后面通向外边的那扇小门被轻轻地打开了,巴伦从那儿走了进来。他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看村长是否在,随后像染了伤风似的,带着很重的鼻音说:
“我到他家储藏室去了,从一个罐子里抓了一把什么东西放到嘴里,粘在了我的小颚上,它不甜也不咸,可能是块做面包的发面。”
军需上士万尼克用手电筒对着他照了一下,大家都觉得还从未见到过有涂得如此难看的奥地利士兵,接着又惊讶地看到巴伦的肚子鼓得像个快要分娩的孕妇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巴伦?”帅克摸着他那鼓鼓的肚子同情地说。
“这都是些黄瓜!”巴伦哑着嗓子说,因为一小块发面把他的嗓子给堵住了,他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小心点摸,这是腌黄瓜。我匆匆忙忙地吃了三条,其他的都给你们拿来了。”
他从怀里把黄瓜一根一根地掏了出来分给大家。
村长提着灯站在门口,看到这种情景就画着十字哭嚎起来:
“莫斯科人来抢我们的东西,我们的人来,也抢我们的东西!”
他们在一群狗的簇拥下走进了村子。这些狗总在巴伦的周围来回转悠,现在又盯着他的裤兜儿,因为一块咸肉藏在里面,也是巴伦从储藏室里偷来的,因为贪馋,他瞒着没告诉大伙。
“怎么那些狗老跟着你呢?”帅克问巴伦。巴伦思考了好一阵子才回答说:
“因为这些狗闻出我是个好人。”
巴伦没说他的手在裤兜儿里正拽着那块咸肉,有条狗还在用牙齿顶他的手……
在寻找宿营地时,他们发现利斯科维茨是个很大的村子,不过也的确被战争摧残得非常凄惨。虽然战争中交战双方都奇怪地没有把它划在各自的战区里,从而使它避免了炮火轰炸的灾难。然而遭到破坏的希罗夫、格格博夫、霍鲁布拉等村子的难民却涌进这个村子来了。
有的木屋里居然住了八户人家。掠夺性的战争使他们陷于一无所有的绝境,一个像洪水猛兽的时代猛然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看来只得把连队的士兵安排到村子另一头的一所破旧的酿酒厂去住了,加上那里的发酵室再安排一些人,一共可以容纳一半士兵,剩下的按十人一小组分住在几家田庄上。这些田庄的土财主以前是不让赤贫的穷光蛋走近他们庄园的。
连部的所有军官、军需上士万尼克、勤务兵、电话员、医护人员、伙夫和帅克都在神甫家中住下来了。神甫也不肯收留邻近的难民,因此他家还有不少空地方可以住人。
神甫是一位高高瘦瘦的老先生,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满是油污的教袍。他很小气,什么都舍不得吃。他的父亲教育他要仇恨俄国人,可他对俄国人的仇恨却忽然消失了,因为俄国人在这里时,他家曾住过几个贝加尔湖来的哥萨克大胡子兵。他们从未动过他家的鸡鹅,但俄国人走了,奥地利兵来时却把这些鸡鹅全部杀了吃了。
后来,他对奥地利军队的仇恨更深了,因为匈牙利人来到村子里,将他家蜂房里的蜂蜜全都拿走了。眼下他用极端仇恨的眼神观察着这些夜行的不速之客。现在好了,他可以在他们周围踱着步,出气地耸耸肩膀,一个劲地说:“我已经一贫如洗,是个地道的叫花子了。老总们,你们在我这儿连一小片面包也找不到啦!”
这里最伤心的人就数巴伦了。他看到神甫家这么穷困,差不多要哭了起来。
在神甫住宅后面那家酿酒厂的院子里,战地伙房的铁锅下面炉火正旺,锅里煮着水,但水里却什么也没有。
军需上士和伙夫串遍全村想买猪,也都失败了。他们得到的回答都是:莫斯科人把能吃的都吃光了,能拿的都拿走了。
他们又在一家小酒店里叫醒了一个犹太人。那人开始捋捋两边的卷发,装出很遗憾的样子,说他帮不上老总们什么忙,可结果他终于说服着他们买下他的一头老掉牙的牛,那牛身上一点肉也没有,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他要价非常高,还扯着胡须发誓说,像这么好的牛在整个加里西亚、整个奥地利和德国、整个欧洲,甚至全世界都找不到的。他几乎是哭着起誓:这是奉主耶酥的旨意降生到世上来的最肥的牛。他以自己祖先的名义打赌说,连沃罗齐斯卡的人也到这里参观过这头牛,附近一带的人都把它当做神话来谈论,说它并非是一头母牛,而是一头最有油水的水牛。最后,他跪在他们的面前,挨个地抱着他们的腿,哀求着:
“你们宁可杀了我这个可怜的犹太老人,也别不买这头牛就离开!”
他的一番连哭带喊的表演把大家都弄糊涂了,最后他们还是将这头没人要的牛牵到了战地伙房。犹太人把钱放进口袋以后,还在他们面前哭诉了好长时间,说这么好的牛只卖了这点钱,真是亏死了,他完蛋了,以后他只能靠乞讨维持生活了。他恳求老总们吊死他,说他晚年居然干了这种蠢事,为此他的祖先在坟墓里也会睡不踏实的。
他还在长官们面前的尘土地上打了一阵滚,忽然直起身来,把身上的全部怜悯抖落掉之后,就跑回家去了。他在小屋中对妻子说:
“伊丽莎白,那些当兵的都是白痴,只有你的唐纳才是最聪明的人!”
为了吃这头牛,大家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有一段时间大家觉得完全没有办法剥下它的皮。剥的时候,他们曾好几次强行撕开牛皮,底下露出的腱子肉就像船上扭紧的缆绳一样。
这时,他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一袋土豆,便开始偷偷地煮起这堆牛腱子肉和骨头来。隔壁军官食堂的厨师们也在一个劲地熬着几块牛骨头,想用它替军官们做点什么。
假如这样的怪物也能被称为牛的话,那么这头不幸的牛倒给十一连的全体官兵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说来也怪,后来在索卡尔战役的前夕,军官们只要让士兵们想想利斯科维茨那头牛,十一连的士兵就会情绪激动地厉声呼喊着,愤怒地握着刺刀杀向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