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吕斯情绪异常激动,惊愕之余,还夹杂一种幸运感。他已经找到了两个人中的一个。他希望能找到他寻找的另外一个人,那个救了他的人。那样他就别无所求了。
他打开写字台的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张钞票,放入衣袋,然后按铃。巴斯克出现在门口。
“带他进来。”马吕斯说。
巴斯克去通报:
“这是德纳先生。”
一个人走进了房间。
马吕斯再次惊讶起来——他并不认识进来的人。
此人的年龄较大,有一个很大的鼻子,下巴隐藏在领结之中,戴着绿色的眼镜,还有双层的绿绸遮光帽檐。花白的、光滑的头发垂至眉梢。全身上下黑服,有磨损,但还洁净;背心口袋上吊着一串饰物,让人猜想那一定是一个表链。手里有一顶旧帽子,驼着背,鞠躬的深度使得背更驼了。
见面后,这人给马吕斯的印象是衣服过于肥大,那衣服显然不是为他缝制的。
假使马吕斯熟悉巴黎的这种隐秘的机关的话,他应该一眼就看出,巴斯克引入的那位客人穿的那套政客服装,便是从“更换商”那里租来的。
马吕斯失望了。因为进来的并不是他所等待的人。这让他难以对进来的人表示欢迎。于是,他上下打量着正在深深地鞠着躬的来访者,毫不客气地问:
“您有什么事?”
来访者温存的笑容让人想到鳄鱼的那种微笑:
“值得我感到荣幸的,是我在社交界多次与男爵先生见过面。我一想第一次是几年前在巴格拉西翁公主夫人的府上,和您最近一次见面,是在法国贵族院议员唐勃莱子爵大人的沙龙里。”
与一个不相识的人假装很熟,是无赖惯用的一种伎俩。
马吕斯一直密切注意来人的说话,琢磨他的口音和动作。他的失望情绪增强了,这种带鼻音的声调,和他想象中的尖锐而生硬的声音完全不同。马吕斯像是坠入五里雾中。
“可我既不认识什么巴格拉西翁夫人,也不认识什么唐勃莱先生。”马吕斯说,“我从没去过他们的家。”
“那便是在夏多勃里昂先生家!他是我的老相识,有时很和气地对我说:‘德纳,我的朋友……我们不来干一杯吗?’”
马吕斯的神气变得越来越严厉:
“我从没得到过结识夏多勃里昂先生的那种荣幸——您直说好啦,您来有什么事?”
来人听了这严酷的语气,又深深地鞠躬:
“男爵先生,我是说,我,是一个感到疲惫的老外交家。我厌倦了旧文化,我想尝试一下未开化的生活。”
“还有什么?”
“男爵先生,人间的法律是什么?自私!无产的雇农常常回头瞅公共马车,有产的农民则在自己的田间干活而不东张西望。人人为自己。钱财是人人追求的。金子是磁石。”
“还有什么?快快说完。”
“我和妻子、一个很漂亮的女儿,一家三口,我们想去若耶安家。但旅途遥远且旅费昂贵。我需要一笔钱。”
“这与我有什么相干?”马吕斯问。
这陌生人的下巴从领结中伸出,好像秃鹫在做动作,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男爵先生,您没有读我的信?”
马吕斯只注意了笔迹,并没有留意信的内容。他几乎想不起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眼下,他又掌握了一条新的线索。他注意到这个细节,来访者提到了“我的妻子和女儿”。他说了一句:
“讲明白些。”
来人把两只手插进背心的口袋,抬起头来,但没有撑直脊背。他也在通过那绿色的眼镜仔细观察着马吕斯。
“那好,男爵先生,我讲明白些,我有一项秘密向您出售。”
“一项秘密?”
“一项秘密。”
“与我有关的?”
“不错。”
“是什么?”
马吕斯一面听着,一面更加仔细地观察着来访者。
“我不会提报酬的,”陌生人说,“对我所讲的,您会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