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能跟你握握手吗?”山姆说。
漂亮女仆伸出一只手来——虽然是干的女仆,她的手却非常小巧,然后就起身想要离去。
“我会很快回来的,”山姆说。
“你总是要离开。”玛丽说,并且轻轻扬起头,“你总是刚刚才到,威勒先生,马上又要走。”
威勒先生把那个美丽的女仆拉过来紧靠着自己,开始在她脸旁耳语,没有说多久,她就低下头,然后她又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当他们分手的时候,她急忙跑回自己的房间,整理一下帽子和鬈发,然后才去服侍女主人;在回房间的路上,她一边轻快地走上楼梯,一边不停地从扶手上方朝山姆点头和微笑。
“我一两天就回来,先生。”把家中来信的内容告诉匹克威克先生之后,山姆说。
“没关系,忙完再回来吧。”匹克威克先生说,“我完全允许你停留。”
山姆鞠躬表示感谢。
“请转告你父亲,山姆,在他当前的处境下,假如我能帮他什么忙,我都非常全力以赴地帮他一把。”匹克威克先生说。
“多谢,先生。”山姆答道。“我会告诉他的,先生。”
于是,在相互说了些嘱托的话之后,主仆两人就分手了。
在七点钟的时候,塞缪尔·威勒从一辆路过道金的驿马车上跳了下来,站到了离格兰比侯爵旅馆没多远的地方。天气极其寒冷阴沉,小街显得寂静而凄凉;那高贵而英勇的侯爵的桃花心木脸庞,满是忧郁和悲伤的神情,在寒风中摇来晃去,好像伤心似的发出吱吱的声音。窗帘全都拉下来了,百叶窗也关了一部分,平时喜欢在门口游**的那些人好像突然消失了。这个地方现在寂静而又荒凉。
由于见不到任何可以打个招呼的人,山姆轻轻地进了屋。朝四周打量了一下,他很快就远远地看到了他父亲。
那个鳏夫正坐在吧台后面的一张圆桌旁,在默默抽着烟,眼睛呆呆地盯着炉火。葬礼显然已举行过了;因为在他戴在头上的帽子旁边,还缀着一根一码半长的黑色飘带,它从父亲身后随随便便地往下垂着。威勒先生好像在非常出神和深思着,尽管山姆喊了他好几次,但他都坐在那里没有听见似的,仍然在继续抽烟,直到儿子把手掌放到他的肩膀上,他回过神来。
“山米,”威勒先生说,“欢迎你。”
“我刚才喊了你五六次,”山姆说,并且把帽子挂了起来,“你都没听见。”
“没听到,山姆,”威勒先生答道,再次满是心事地看着炉火。“我在幻想,山姆。”
“什么?”山姆问道,并向火炉靠近一些。
“在幻想,山米,”老威勒先生答道,“是关于她的,塞缪尔。”说到这里,威勒先生转身朝道金墓地的方向看了一下,这好像在告诉山姆他所指的是已故的威勒夫人。
“我在想,山米,”威勒先生说,非常深情地从烟斗上方瞟了瞟他的儿子,仿佛想让他相信,他想说的话无论多么离奇或难以置信,都是冷静而又经过多次考虑说出来的,“我在想啊,山米,我认真地说,对她的去世是很难过的。”
“唉,理应如此啊。”山姆答道。
威勒先生点点头表示他承认这一看法,然后再次盯住炉火,吐出一阵阵浓烟将自己笼罩起来,深深地思考起来。
“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很有道理,山姆。”在沉默了好久之后,威勒先生用手扇着烟雾,说道。
“什么话?”山姆问道。
“是她病了以后说的。”老绅士答道。
“都说的什么呀?”
“大概是这样说的:‘威勒,’她说,‘我恐怕没有为你尽心做好妻子的责任;你是一个好心的男人。我本来是应该为你家庭更好的照顾的。我现在才彻底明白,’她说,‘可惜太晚了,我现在才明白,一个已婚妇女假如信奉宗教,就应该照顾好自己的家,使她的家里人欢快和幸福,假如她要去教堂、小礼拜堂或别的什么地方,她千万不能把这类事情当作懒惰或放纵自我的借口。我就是没有做好啊。’她说,‘这让我浪费了很多时间和财产;但我希望在我死后,威勒,你能记住我在认识他们之前的模样,我曾经最善良纯洁的样子。“苏珊,’我说——我记住你这些话了,塞缪尔;我不否认这点,我亲爱的——‘苏珊,’我说,‘你是我的好老婆,真正的好女人;不要再说那些话了;不要放弃啊,我的爱;你一定要活下来看我捶那斯狄金斯的头的。’她听了这话虚弱的一笑,塞缪尔,”老绅士说,用烟斗止住了一声叹息,“可她最后还是死了。”
“唉,”过了一会儿——在这段时间里,老绅士慢悠悠地摇着头,同时表情严肃地抽着烟——山姆开始说话,想表示一点家常的安慰,“唉,老爷子,我们每个人都会死的,迟早会的。”
“我们都会死的,山米。”老威勒先生说。
“这是命呀。”山姆说。
“当然是,”他父亲回答说,认真地点头表示赞同。“不然的话,那些做丧事生意的人怎么活嘛,山姆?”
老威勒先生把烟斗放在桌上,面带忧伤地拨了拨炉火,又进入了他广大的臆想空间里。
在老绅士陷入睱思的时候,一个身着丧服、体态丰满原本是在酒吧间忙碌的厨娘,这会儿轻手轻脚走进了房间,勉强地笑了很多次,表示对山姆打招呼,然后静静地站到了他父亲旁边,用轻轻的咳嗽一声——由于这声咳嗽没有得到父亲的关注,她又来了一声更大的。
“喂,”老威勒先生说,他扭过头看的时候拨火棒无意跌落到了地上,他连忙向后挪了一点。“有什么事呀?”
“喝杯茶吧,这才是好样的,”丰满女人,像在哄孩子似的。
“我不喝,”威勒先生答道,态度有点生硬,“我要见你——”威勒先生尽量克制住自己,压低声音说,“走开吧。”
“噢,天哪!不幸的事竟让人有这么大的改变!”那位女士说,抬头向上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