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主仆两个人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着一件女衣上身的精确尺寸这个话题津津有味地谈开了。朱莉明白,沙维尼一听到谈起时就装作摇头,她便可以逼他自动走开。果然,在走来走去五分钟之后,沙维尼看到朱莉还是一心扑在她的衣衫上,所以就拿起烛台,张开大嘴边打着呵欠边走了出去。这一次,沙维尼就再也没有进来。
三
佩林少校在一张小桌前坐着,专心致志地读书。那件被刷得干干净净的军装以及那顶军帽,尤其是他那直挺挺的胸脯,使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位老军人了。他的房间里不仅一尘不染,而且还简朴有致。一只墨水瓶和两支精心修剪过的羽毛笔放在桌上。至少一年没有动用过的一扎信笺堆在旁边。佩林少校尽管不动笔杆,可是他博览群书。这会儿他一边叼着那支海泡石烟斗,一边在阅读《波斯人信札》120。他读书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沙弗道尔少校已经走进他的房间。这名青年军官是他团里的,面容长得俊秀,而且极其亲切可爱,还有点儿自负,很受国防部长的赏识,总而言之,差不多从各方面看起来,他都和佩林少校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们俩却是朋友,而且几乎每天都要聚聚。
沙弗道尔在佩林少校的肩膀上拍了拍,佩林少校叼着烟斗转过头来。他一看见自己的朋友,脸上开始是堆满笑容,然后又表现出无可奈何,他真是一位正人君子!这是因为他要丢开书本了。随之而来的表情说明他已拿定主意,要倾其所有来招待客人。他在衣袋里掏了好久,准备找到开斗橱的钥匙,那里面收藏着一盒名贵的雪茄,是佩林少校一直自己不抽,专门用来一支一支赠给朋友的。但是沙弗道尔对他的这一长久以来的动作早已司空见惯,便叫嚷道:
“你坐好别动,佩林老兄。还是把您的雪茄留着吧,我自己身上带着呐!”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一只精致的用墨西哥麦秸制作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雪茄,是肉桂色的,两端是细细的,然后点上了火。沙弗道尔张开四肢,躺在了一只佩林少校自己从不使用的沙发上。头枕着沙发上的枕头,双脚伸到了对面的椅背上。一阵腾腾的烟雾弥漫在他的四周,沙弗道尔闭上了眼睛,好像在仔细掂量着要说的话。他的脸上的表情乐融融的,就好像是急不可待地要让别人来猜破他那掩饰不住的内心幸福的秘密一样。佩林少校把椅子搬到沙发对面,一声不响地抽了一阵烟,看到沙弗道尔并不急着开口说话,便问道:
“乌里卡现在怎么样了?”
佩林上校指的是一匹黑色牝马,沙弗道尔让它偏劳过度了点儿,差点儿让它患了肺气肿。
“太好了。”沙弗道尔说到,他根本就没听见佩林的问话。“佩林!”他大声叫了一下,然后又把腿向他那边伸伸,双脚落在沙发靠背上。“您知道吗?您交上像我这样的朋友您该多走运?”
老少校转着脑筋琢磨着沙弗道尔带给他的好处。可是他能记起的也仅仅是送给他的几磅卡纳斯特烟叶,以及因为卷入沙弗道尔挑起的一场决斗而被关过的几天禁闭。可是说真的,他这位朋友还是很相信他的。每次当他要找个人代他值勤或是他需要物色一个帮手的时候,沙弗道尔总是会求助于佩林。
沙弗道尔不容佩林上校多想,便给他递过去一封信。那封信是用英国轧光纸写的,一手娟秀好看的小字。佩林少校朝他做个鬼脸,这在他就是一笑。他的朋友收到像这种写着娟秀好看字迹的光洁纸信件,在他看来是屡见不鲜的。
“喏,”沙弗道尔说道,“您念念吧,这可是全亏了我呀!”佩林于是念道:
亲爱的先生,我请您光临舍下晚餐。德·沙维尼先生本来应该亲自去请您,可是他因打猎所以无法前往。因为未详佩林少校的地址,所以未能向他发出邀请。但是多蒙您的介绍,我十分希望结识他。您如果能与佩林少校一同前来,我将倍加感激,也倍觉荣耀。
朱莉·德·沙维尼
又及:承蒙您费心为我抄录乐谱,在这里谨表谢意。该乐章十分悦耳动听,这足以看出您情趣高雅,令我十分钦佩。星期四的聚会您因为什么缺席?您该明白您的在场将会使我们感到何等的快乐。
“好漂亮的字迹啊!只可惜小气了一点。”佩林一边说着,一边读完了信。“他妈的,她家的晚宴我可忍受不了,不仅非得要穿长丝袜,而且饭后又没烟抽!”
“您真是大煞风景!全巴黎最漂亮的女人难道还比不上您抽烟有意思吗!……我纳闷的倒是您的忘恩负义,我给了您这么多的好处,您却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要我谢谢您?我之所以沾得这顿饭的光,可不是因为您的缘故呀……如果说果真有什么光可沾的话。”
“那你告诉我是因为谁?”
“沙维尼。他以前是我们团的上尉,也许他对老婆说:‘去把佩林请来吧,这家伙可是一个好人。’您设想看看,这位漂亮的女人我仅见过一面,她怎么会想到要请我像这样一个老丘八呢?”
沙弗道尔站起身在装饰少校房间的那面狭长的穿衣镜里照照自己,然后笑起来了。
“您今天一点儿机灵也没有了,佩林老兄。您把这封信再念一遍吧,或许您会发现点什么被您漏掉的东西。”
少校把信翻来覆去了好久,还是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到底怎么回事,老龙骑兵!”沙弗道尔叫嚷道,“难道您看不出来她请您是为了讨我的喜欢吗?只不过是向我表明她看得起我的朋友吗?……她是要向我表白……”
“向您表白什么?”佩林打断他的话。
“表白什么……您一清二楚是什么。”
“难道表白她爱您吗?”少校不相信地问。
沙弗道尔吹起了口哨,没有回答佩林的问题。
“难不成她爱上您啦?”
沙弗道尔还是一味地吹着口哨。
“她以前对您说起过吗?”
“没有啊,但是这是显而易见的,在我看来。”
“怎么?……难道就在这封信里面?”
“那自然了。”
这一下轮到佩林吹起口哨了,他的口哨声差不多和道比大叔121那首有名的《利里比勒罗》同样富有深意。
“怎么!”沙弗道尔大声吼起来,一把从佩林手里一把抢过那封信。“难道您看不出来这里头所有的……柔情……对,应该说是所有的柔情蜜意吗?对信中‘亲爱的先生,这一称谓您是怎么看待的?请您记好,在另外的一封信里,她对我的称呼只是‘先生’,听起来干巴巴的。信中写的‘我将倍加感激,’这就更加确定啦。喏,您看看吧,这后头还抹去了一个词儿,那是‘万分’两个字。她应该原本是想添上‘万分想念,但是她不敢,‘万分感激’,又表达的不够味儿……可见她这封信并没有写完哪!……哎,老兄,难道您非要沙维尼夫人这样一个大家闺秀学那种打情骂俏的下贱女人的一样,来向鄙人直接坦露心事吗?我很明白地告诉您,她写的这封信是挺有意思的,如果看不出里头的情份那可真是瞎了眼啦!……”至于这信末处对我的责备么,就是因为仅仅只有一次周四聚会我没到场。您对此还有什么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