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雨似乎听懂了暗示,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堂堂鸣神大社的宫司,竟容留一个满怀恶意的外人在稻妻境内盘桓如此之久,”他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本就令人费解。”
不想过多浪费时间,他拿出一物,放在桌案上。
那是一枚“神之眼”。
外壳形制与寻常无二,其内却无元素光芒流转,反而萦绕着一股令人不适的、粘稠如淤血的暗紫与浊红交织的邪气。
“为助宫司早日‘送客’,特此奉上一份薄礼。”少年将它推向对面,“一枚以深渊之力灌装的伪物,出现在踏鞴砂要地。我想,这已足够作为‘证据’了罢?”
足够吗?
太足够了。
稻妻锁国令虽严,对至冬使节却仍需维持表面礼仪。
没有确凿证据,即便是八重神子也不能随意驱逐持有正式文书的外交人员。但这枚伪神之眼不同——它涉及深渊,一旦公开,至冬方面将百口莫辩。
八重神子脸上的笑意淡去。
她伸出纤指,拈起那枚不祥的晶体,触感冰凉刺骨。
她的声音也沉静下来:“足够了。”
“那便好。”
时雨利落起身,动作流畅行云流水。
他整理了一下振袖,重新戴好斗笠。笠檐压下,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薄唇。
“告辞。”
“这就走?”八重神子抬眸,语气似真似假,“茶还未凉,雨也未歇。不坐下聊聊?”
时雨在门口略微侧首。
斗笠阴影下的侧脸线条明晰,唇线抿成一道冷淡的弧度。雨水顺着笠檐滴落,在地板上溅开细小水花。
“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并无必要。”
少年的身影踏入未歇的雨幕,振袖在风中扬起,又落下。木屐踩过积水,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石阶的尽头。
八重神子独自留在寂静的和室。
烛火将她孤寂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火光摇曳,扭曲变形。她怔怔地望着门口,许久未动。手中那枚伪神之眼传来阵阵寒意,她却浑然不觉。
良久,她缓缓举起那枚伪物,对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与室内摇曳的烛火细看。黑紫色琉璃内部,那抹猩红如活物般隐隐蠕动,仿佛在嘲笑什么。
“……真是,”她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叹息,“注定背道而驰的路啊,影。”
八重神子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数十年前的画面。借景之馆深处,华美的偶人静静躺在锦缎之中,面容安详如沉睡。
那时的影站在馆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
“他太脆弱了。”
“脆弱到……无法承受‘永恒’。”
那时她不懂,为何影要创造这样一个存在,又为何要遗弃。后来她明白了——那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一次神明对“人”的模仿,最终却因模仿得太过真实,反而失去了神应有的“坚固”。
而现在,那个“失败品”走出了华馆,拥有了血肉,拥有了名字,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不再脆弱了。